光阴在青鹭镇的竹林里走得极慢。
慢到沈栀有时候会觉得,这辈子好像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段旅程都要长。
木屋被修缮过很多次。
最早的那两个屋顶破洞,后来被墨不寂用真正的黑杉木补上了。
院子里的野草早就被拔干净,种上了几丛栀子花,是她随口提过一嘴喜欢的品种,第二天清早就出现在了窗台下面。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她的修为在日复一日的双修中稳步攀升。
合欢宗的功法本就以双修为根基,而墨不寂体内那道上古魔源,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修炼催化剂。
而墨不寂的修为,比她快太多了。
魔尊血脉本就是万魔之祖的传承,加上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积累,他的境界在某一天夜里毫无征兆地突破了化神期的壁垒,直接触碰到了这片天地的极限。
飞升。
修真界万年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汇。
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桂树下打坐,头顶聚起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
沈栀从屋里端着茶杯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你修为到头了?”
墨不寂睁开眼。
漩涡在他有意识的压制下缓缓散去,天地灵气被他硬生生逼退。
“还早。”他说。
沈栀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从那天起,每隔一段时间,天空就会聚起一团浓厚的劫云。
雷光在云层中翻滚,却始终劈不下来,因为墨不寂在用他全部的力量压制着飞升的契机。
他在等她。
这件事他们谁都没有挑明过。
沈栀不问,墨不寂不说。
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日子照常过,偶尔去镇上买些凡人的吃食,偶尔接合欢宗师姐们的传讯聊几句八卦,偶尔在月色好的晚上坐在屋顶上喝酒。
可沈栀心里有一根刺。
她知道自己不会飞升。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只是一段旅程。
任务完成后,她会离开,去往下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地方。
没有墨不寂,没有合欢宗,没有这片她已经待了太久的竹林。
她以前从不觉得离开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穿越者嘛,来来去去,轻车熟路。
但这一次不一样。
也许是这个世界太长了。
长到她在这里生了根,长出了枝叶,缠上了旁边那棵沉默的老树。
又过了几十年。
沈栀的修为也触碰到了边界。
她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天地开始排斥她的存在,经脉中的灵力在某些时刻会突然躁动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赶紧走。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擦拭铁剑的墨不寂。
几十年过去了,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
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外表早就定格在最巅峰的时刻。
他还是那张让她第一眼就走不动路的脸,眉眼冷峻,骨相绝佳,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
只是眼神不太一样了。
年少时那种时刻紧绷的警惕和阴鸷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像是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剑,锋芒收入鞘中,不再需要亮给任何人看。
唯独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永远藏着滚烫的暗火。
几十年了,这把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沈栀忽然觉得嗓子发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告诉他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比如让他不用再替她压着飞升的契机。
可话到嘴边,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开口?
“墨不寂,我其实是个穿越者,这个世界的剧情我都知道,你只是书里的角色,而我要去下一个世界了。”
太荒唐了。
而且说了又能怎样?
让他知道这一切,这些感情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的其中一站?
沈栀第一次觉得,穿越这件事,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潇洒。
那晚的月色格外好。
两个人躺在屋顶上,沈栀的头枕在墨不寂的手臂上。
头顶是漫天的星子,竹林里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墨不寂侧过脸,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
“姐姐今天话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嗯。”
“桂树也长高了好多,当初那棵才到你胸口,现在都要戳到屋顶了。”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在这住太久了?”
墨不寂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沈栀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下颌。
“不走了不好吗。”他说。
沈栀没回答。
后半夜他们从屋顶回到屋里。
墨不寂的手很烫,扣着她的腰不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
沈栀被他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来,迷迷糊糊地缩在他怀里。
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我都知道,栀栀。”
沈栀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击碎。
她猛地睁开眼,撑起半个身子看向身下的人。
墨不寂正仰面躺着,黑发散在枕面上。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背叛或者绝望。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深极深的平静。
“我会等你。”
四个字,每一个都说得很慢,慢到字与字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让她把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白光。
突然觉得她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过这句话。
不是这辈子,不是这个世界。
是在一个更遥远的、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记忆深处。
有个人也用同样的声音,说过同样的话。
那个人的脸她看不清了。
但那双眼睛,跟面前这双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手指颤着去碰他的脸。
“你……”
话没说完,一股巨大的眩晕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
视线模糊,意识剥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灭了她所有的感知。
沈栀的手垂落下去。
她的身体软倒在墨不寂的胸口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墨不寂接住她,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这一幕。
他将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来不及落下的湿意。
“不许哭。”他声音很低,“你不喜欢哭。”
屋内的夜明珠光芒忽然开始异常闪烁。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凭空响起。
“宿主已进入强制休眠状态。”
墨不寂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抱着沈栀,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道声音的来源。
“你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打招呼。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急切:“你不该提前开口,既然你已经恢复意识,就应该清楚,让她在任务世界中想起真实身份,会对她的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墨不寂低头,看着怀里沈栀安静的睡脸。
“时间太久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疲惫。
那些在这个世界里积攒了百年的情绪,那些早就不再属于“墨不寂”这个角色的记忆,终于从某个幽深的角落里浮了上来。
“这个世界跟我们初遇的那个太像了。”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到了极点,“我是因为这些才记起来的。”
他顿了一拍。
“她最近总是发呆,看我的时候欲言又止,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扛着这些。”
系统沉默了三秒。
“后续我会彻底封锁她所有的记忆,甚至关于穿越和原剧情的,她只会觉得自己就是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墨不寂没有反对。
“你的记忆,也会再次封锁。”
“我知道。”
“这次会加强对你记忆的枷锁,你不会再想起来了。”
墨不寂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说,“想不起来,我也会爱上她,每一次都会。”
系统没有回应这句话。
它给不出回应。
它只是一套程序,不具备评价这种行为的能力。
但如果它拥有情感模块,它大概会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一次又一次被封锁记忆,一次又一次在全新的世界里从零开始,从陌生人做起,从头爱上同一个人,只为了一点虚无的可能。
“封锁程序将在十息后启动。”系统给出最后通知。
墨不寂收紧了环在沈栀腰间的手臂。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打在她细软的碎发上。
“我会永远陪着你,陪你走完每一个世界,陪你成为真正的你。”
他闭上眼。
“栀栀,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