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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土匪的大小姐9

    沈栀一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

    她已经累到四肢发软,脑袋像灌了铅,眼皮沉得快要粘到一起。

    可那张粗布铺就的硬板床实在太硌人了。

    她在沈府睡的是三层蚕丝褥子,枕的是菊花填充的荞麦枕,连帐子用的都是苏杭织造的轻纱。

    现在身下垫的是什么?

    她不太确定,可能是稻草打底,上面铺了一层洗到发白的棉布。

    膈着后背,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干草窸窸窣窣的响。

    被褥上残留着皂角和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味,不难闻,但太陌生了。

    她没敢躺下。

    靠着墙根坐了一整夜,把外袍裹紧,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偶尔眯一会儿,意识刚要坠下去,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犬吠或者夜鸟的怪叫,她便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

    恐惧是一阵一阵的。

    白天还能靠理智压着,到了夜里,四面土墙关住一室黑暗,墙角兵器架上的大刀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一股脑地往外冒。

    她反复在脑子里盘算。

    灵竹回去会怎么编?

    家里什么时候能发觉不对?

    就算发觉了,他们找得到这座山头吗?

    越岐山说明天办喜事。

    明天就是今天。

    想到这里,沈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外面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夯土地面上,咚咚咚地经过窗下。

    紧跟着有人扯着嗓子喝骂:“赵三你个王八蛋!猪血忘收了!一晚上全招苍蝇了你赔不赔!”

    “滚你的蛋,那是你昨儿自个儿泼的!”

    粗声大嗓,中气十足,一大早就能吵得房梁抖。

    沈栀缩在墙角,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同样洪亮,一点不输男人。

    “都给老娘管嘴!一大早哇哇叫唤,你们嗓子好使往山底下对着喊去!大当家说了,谁在前院瞎嚷嚷惊着人,今儿的饭没他的份!”

    吵嚷声立刻小了三分,变成压低的嘀咕和脚步声。

    沈栀听着这些完全陌生的声响,胃里翻了个个儿。

    在沈府,清晨是什么样的?

    丫鬟们轻声细语地请安,廊下的铜风铃偶尔响一声,厨房飘来桂花糕的甜香。

    连扫院子的婆子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生怕扰了主子们清梦。

    而这里,天还没亮透,整座山寨就跟炸了锅一样。

    她用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活动发麻的双腿。

    裙子皱成了一团。

    她低头看了看,默默地用手掌把膝盖处的褶皱理了理,虽然理不平,但至少做了努力。

    衣襟也重新整好,领口拢严,腰带紧了紧。

    不管身处何地,仪容不能乱。

    天光透进窗户纸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跟普通的敲门推门不一样。

    是规规矩矩的三下叩击,力道均匀,不急不缓。

    “沈姑娘,老身是刘婶,大当家让我来伺候你梳洗。”

    沈栀站在屋子中间,犹豫了两息,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中等身量,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剪裁利落的碎花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粗壮但干净的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沈栀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那个发髻不是山里妇人随便拿根木棍一绞的懒髻,而是一个标准的圆髻,发丝收得服帖,鬓角抿得光滑,用一根素木簪子别住。

    手法老练,一看就是练过的。

    沈栀打量着这个发髻,眉心微蹙有些疑惑。

    刘婶提着一个木盆进来,盆里搁着粗布手巾和一把篦子。

    她把东西搁在矮桌上,又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立在桌角。

    “水是刚从灶上打的,温热的,沈小姐先净面。”

    沈栀没有立刻去洗脸。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刘婶,你们大当家昨日说今早要……”

    她喉头哽了一下,实在没法把“办喜事”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刘婶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把手巾在盆沿上搭好,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为难也没有嬉笑。

    “姑娘别急,那事推了。”

    沈栀怔住。

    “大当家今早天没亮就出寨了,带了二十来号弟兄下山办事。临走前跟我交代,让我好好照顾你,别缺吃少喝,别受委屈,旁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沈栀的手指松了一些,松了口气。

    哪怕只是多争取到一天,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沈栀在矮凳上坐下,捧起温水洗了把脸。

    粗布手巾擦在皮肤上,跟沈府的细棉帕子完全是两种触感,刮得脸颊有点疼。

    刘婶站在她身后,拿起篦子,动作熟练地替她通头发。

    昨天被灌木丛挂过的发丝打了好几个结,普通人来梳只会越扯越疼,但刘婶的手法极有分寸。

    先用篦子尾端挑开结尾的死结,再从发梢一点一点往上通,不拽不拉。

    这不是粗人能有的手艺。

    “刘婶以前做过梳头的活计?”沈栀试探着问。

    刘婶手上没停。

    “早年在衡州陈家做过管事嬷嬷,伺候过两任主母。梳头上妆裁衣配色,哪样不得精通?不然怎么在大户人家立足。”

    衡州陈家。

    沈栀知道那个名字,陈家是衡州有名的盐商,家底比沈府只厚不薄。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刘婶沉默了几息,篦子在她发间顺过一个长长的弧度。

    “陈家老爷续弦,新主母是个心眼小的。我跟了前头夫人十几年,前头夫人留下的那些事,我知道得太多。新主母表面客气,背地里已经买通了外院的人。”

    刘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天半夜,我屋后的柴垛无缘无故着了火。我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的人,是新主母的陪房丫头。”

    “我当夜就翻墙跑了,没地方去,路上遇着了山里的弟兄。”

    沈栀没接话。

    刘婶又说:“这山上的人,你别看一个个五大三粗的不像好人。老张头带着孙子,是家里遭了兵祸全死光了才上来的。东边住的李寡妇和三个孩子,是被地主逼死了丈夫无处可去的。伙房王阿婶两口子,是灾年逃荒差点饿死在路上,被大当家捡回来的。”

    她把沈栀的头发拢好,利索地绾了个简单的低髻。

    “大当家定的规矩,不杀妇孺不抢穷人。劫官银劫贪商的货,拿回来六成入库存粮,四成分给山脚下几个穷村子。去年雪灾,隔壁县关着粮仓不放粮,是大当家带人凿了仓门,扛着麻袋一村一村送过去的。”

    沈栀抿着唇,始终没有出声。

    她不是听不进去。

    她只是不愿意因为几句好话就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劫富济贫也好,救灾放粮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她是被强行掳上山的。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刘婶。”沈栀终于开口了“不管你们大当家做过多少善事,他把我绑到这里,不放我走,这就是错的。”

    刘婶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把篦子收回布包里。

    “姑娘说得没错。”刘婶没有替越岐山辩驳,只是弯腰把木盆端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不过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昨儿大当家没在这屋里睡,他搬了条长凳守在你门外头,坐了一整夜。”

    门被轻轻带上了。

    沈栀看着那扇关紧的木门,手指攥着膝头的裙面,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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