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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土匪的大小姐15

    沈栀耳根泛起红色,看着刘婶手里的红绸,手心里出了层薄汗。

    大红的料子,只有大婚才会穿。

    “我不要。”沈栀偏过头,语气十分坚决,“现在我不会穿这东西。”

    刘婶无奈地把红绸放在桌案上。

    大当家吩咐过不能强逼,她自然不敢硬来。只是看了看沈栀绷着的侧脸,叹了口气。

    “姑娘先搁着,不急。”

    门被带上之后,沈栀才把视线挪回那卷红绸上。

    正红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土屋里刺目得很,像团烧着的火苗搁在桌角。

    她走过去,伸手把红绸翻了个面,让那刺眼的颜色朝下扣着。

    手指碰到绸面的时候,触感很滑,是上好的杭绸料子。

    这种料子在府城的绸缎庄里要卖到三两银子一尺。

    沈栀把手缩回来,在裙面上擦了擦,好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重新坐回矮凳上,盯着窗户纸上映出的天光。

    天气说变就变。

    山里头白天还热得人直冒汗,到了夜里一场山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出门那天的夏衫,单薄得很,昨晚后半夜冷得她把粗布被褥裹了两层。

    她忽然想到了娘。

    娘是个细心到近乎苛刻的人。

    换季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每个人的衣裳都要过一遍她的眼。

    更别说自己这个出了门的闺女,只穿了身夏衫就走了,娘不可能不惦记。

    如果灵竹编的那套谎话还糊弄着沈府上下,娘一定会差人去慈恩寺送衣裳。

    到了那时候,一切就全露馅了。

    沈栀攥紧了膝头的裙面。

    她不知道该盼着那一天快点来,还是慢点来。

    …………

    府城,沈府后院。

    沈母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转珠子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

    右眼皮从清早就跳个不停,她拿手按了好几回都压不住。

    “这风吹得凉人。”沈母往窗外望去,树梢被刮得东倒西歪,“栀儿在山里清修,走得匆忙只带了单衣,怎么挨得住。”

    “陈嬷嬷。”沈母唤了一声。

    老嬷嬷从外间进来听命。

    “去库房取两件厚实的大氅,再包几套冬衣和换洗的里衣。带上两个家丁,雇马车去慈恩寺给栀儿送去。”

    沈母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普觉方丈,祈福的事还有几日能完。这天变得邪乎,若是差不多了就先把人接回来。”

    陈嬷嬷领命,带了个小厮赶着驴车出了城。

    沈母留在暖阁里喝茶,右眼皮还在跳。

    她伸手按住眼角,默念了两遍佛号,没能压下去。

    两个时辰后。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走的,是跑的。

    珠帘被猛地掀起,撞得噼啪乱响。

    陈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暖阁。发髻散了半边,脸色惨白,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人直接扑进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夫人!出大事了!”

    沈母手里的茶杯一抖,热茶溅在手背上。

    “怎么回事?栀儿呢?”

    “出事了夫人!”陈嬷嬷嗓音发着抖,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小姐根本没去慈恩寺!老奴到了寺庙前后院都问遍了,知客僧说这半个月压根没有沈家的女眷上山!普觉方丈去年就云游去了南海,到现在都没回来!”

    沈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沈母的手指从佛珠上松开。

    那串沉香木珠子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落到地上,散了一地。

    “什么?”沈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全然没了平素的端庄,“灵竹呢?她明明说方丈留栀儿在后山……”

    话音卡在喉咙里。

    那个夜里的画面浮现。

    灵竹跪在堂屋里,脸上堆满讨好,嘴里说着天大的喜事。

    她信了。

    她不仅信了,还催促陈嬷嬷快去收拾东西,亲手掏了一百两银子递到那个小贱人手里,生怕耽误了女儿在寺里的清修。

    “快!去查灵竹!查栀儿的屋子!”沈母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摔碎在地。

    两炷香后,两个丫鬟跑回来禀报。

    灵竹不知所踪。

    西角门值夜的婆子说前夜看见个像灵竹的身影偷偷出府,门栓是从里头拔的,值守的婆子没听见动静。

    灵竹屋里的铺盖还在,但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沈栀闺房梳妆台下的暗格被翻过,妆匣里的银票和金簪一样不剩。

    沈母听完这些话,撑着桌角的手抖得厉害。

    她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骗了。

    女儿到底在哪?是死是活?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的栀儿不知道被什么人带到了什么地方,而她这个做娘的,还在佛堂里替儿子念经,还在为那个编出来的“喜事”欣慰。

    沈母的腿一软,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夫人!”

    丫鬟婆子乱作一团。

    陈嬷嬷扑上去扶住,拍脸灌茶水。

    好一阵折腾,沈母才悠悠醒转。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抓着陈嬷嬷的手,指甲掐进嬷嬷的手背里。

    “那个下贱蹄子把我们全骗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我的栀儿,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头三天了,要是遇到歹人……”

    后半句说不下去了。

    “去前衙。”她咬着牙吩咐,声音是哑的,“把老爷叫回来。”

    前衙。

    沈知府这几天同样焦头烂额。

    城外涌来的流民激增,全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

    衙门里乱成一锅粥,城外治安频发乱子。

    北边的军报越来越密,各州府之间的公文来往频繁得反常。

    事关重大,上面没有明说,下面更不敢问。

    他接连两夜宿在书房,几乎没合过眼。

    正低头翻看案卷,师爷神色慌张地冲进来。

    “大人,后院传话,夫人晕过去了。”

    沈知府摔下笔,大步跨出书房赶回正房。

    踏进后院正房的门,看见满地碎瓷和散落的佛珠,再看见沈母铁青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他的脚步顿住了。

    “栀儿丢了。”

    沈母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是哑的。

    沈知府听完陈嬷嬷的禀报,整个人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怒。

    他安慰了沈母几句,随后一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落了砚台。

    “你们好生照顾夫人。”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正房,穿过游廊,直奔前衙。

    “来人!把当值的捕快全撒出去!通知四门守军严查路引,封锁灵竹画像,这个丫头往南跑的可能最大!再派两队人分头往东西两条岔路查,重点查三岔口往右的山道。另外城外顺着慈恩寺官道两侧一寸一寸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十号人骑马出了城。

    沈知府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背青筋突起。

    流民增多,城外不太平。

    张教头带去的八个人全无音讯。

    女儿若落入流民或散匪之手……他不敢细想。

    人刚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一个面生的衙役急匆匆跑进签押房,手里捏着一封信。

    “大人,衙门外的石狮子嘴里插了一封信,不知道谁放的,信封上没有署名。”

    沈知府接过信,拆开。

    信纸粗糙,不是官用的宣纸,倒像是山里猎户用的土造草纸。

    字迹却出人意料的工整端正。

    信不长。

    “沈大人台鉴。令嫒现在神鹿山,衣食无缺,安然无恙。梁王已于汝州举兵,先锋三万南下,领军者姓赵,走雁门渡,十日内必至贵府。

    此事关乎满城百姓身家性命,大人宜早做打算。在下诚邀大人今夜戌时出城,沿官道行十里至乱石坡,路边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在下恭候。令嫒之事,当面详谈。”

    落款四个字。

    神鹿山,越。

    沈知府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又看了看那个“越”字,眉头拧了起来。

    神鹿山的土匪他当然知道。那是他辖区内最大的一股匪患,盘踞深山多年,几次围剿都铩羽而归。

    匪首姓越,手下据说有几百号人,装备精良,纪律严明。

    但让他意外的不是土匪来信这件事本身。

    而是信里的内容。

    梁王举兵是确认了的,他昨天刚从省城加急送来的密函里看到了一部分。

    但具体走哪条路、先锋是谁,省城的公文里还没写明。

    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消息比朝廷的驿站还快。

    当然更重要的是,女儿在他手上。

    沈知府把信折好,塞进袖袋里。

    他在签押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今夜戌时,十里乱石坡,这很有可能是陷阱。

    但女儿在他手上。

    他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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