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勒克瑙,对许多人来说,绝对是一个炎热地狱。
太阳毫无怜悯地炙烤着这座城市,空气热得像是能从肺里烫出水泡。
但北方邦的首席部长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他依旧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举办自己的「宗教布施宴」。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坐在办公室处理公务。
可北方邦的规矩,从来就不是「按理说」能解释的。
从上到首席部长,下到最基层的公务员,迟到、早退都是再常见不过的现象O
没有人会说什麽,更没有人敢说什麽。
想要去政府部门快速办成什麽事,有关系的人,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没关系的,就只能按流程走。
填表,排队,等审批,等盖章,等签字。
等完这个部门等那个部门,等完今天等明天,等完这个月等下个月。
当然,有些时候,人不会想要等。
比如说那些涉及司法的案子,哪怕一些人明知道自己是被警察随便抓来顶罪的。
可为了能够尽快离开那个肮脏的牢房,他们还是愿意认下那些不属於自己的罪名。
毕竟,要是等上诉的话————
按照北方邦法院的司法效率,普通的盗窃罪认了,最高判三年,实际运作下来几个月就能出来。
可要是选择上诉,三年内能排到队,就算走运了。
正常情况是五、六年,慢的,十年才有机会开庭审理。
这就是北方邦的司法效率。
这些情况,首席部长都知道。
可他一点都没有想要改的意思。
谁让在印度办实事太累了,要处理大量问题,面对大量麻烦,还要得罪一群人。
哪有现在这样,随意吃回扣、收贿赂,迟到早退,还手握大权的日子舒坦?
此刻,他正站在布施宴的主位,端着水晶杯,里面装着金黄色的藏红花冷酸奶饮。
整个布施宴上,看不到一滴酒。
因为抛开北方邦首席部长的身份,他还是一位大祭司。
印度教的高层宗教人士,不能饮酒。
而北方邦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所有官方场合也一律禁止任何酒的出现。
谁敢在官方场合喝酒,那就是和他过不去。
和他过不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喝了一口酸奶,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满足。
周围的人正围着他,阿谀奉承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部长大人真是慈悲为怀,每年都举办这样的布施宴,造福百姓————」
「部长大人的智慧,简直堪比古代的圣贤————」
首席部长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没用的,说点实事。」
他放下水晶杯,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那群高官,「耶路撒冷的神圣议会成立了,议长由美国总统担任。
但议长不是终身制,他也没有任何权力单独绕开议会做决定,必须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方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这背後的博弈,你们看懂了吗?」
围在他身边的北方邦高官们,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
相反,他们一个个迅速转动脑筋,开始思考部长提出的问题。
以及,部长为什麽要在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什麽样的答案才能让部长满意。
至於正确的答案?
他们压根没想过。
沉浸在官场多年的他们,早已明白一个真理。
比起正确,自己真正该说的,是符合首席部长想法的话。
说对了,部长高兴,前途无量。
说错了,部长不高兴,以後日子就难过了。
北方邦首席秘书脑子转得最快,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
忽然,周围传来一声惊呼。
「上面有人!」
那声音尖锐而惊恐,像是一把刀,瞬间划破宴会厅里虚伪的平静。
首席秘书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在巨型的白色张拉膜下,一道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布施宴场地。
「狐、狐狸?!」
这个名字,像是有某种魔力。
在场的高官、北方邦有名的富商、受邀而来的明星,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宴会上轻松的氛围被冻结。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上方那个悬浮的身影,忘记呼吸,忘记说话,甚至忘记眨眼。
青泽扫过下方的布施宴。
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绿得像一块巨大的地毯,边缘种着各色鲜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
宴会场地四面通风。
外面是接近四十度的热浪,可这里面却感受不到丝毫炎热。
上方的张拉膜顶部鼓起,留了一个通风口,能够让热气飘走。
而那些细小的水雾从隐藏在花丛里的喷头喷出来,在空中弥漫,像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纱。
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着,把冷雾均匀地吹散到每一个角落,宾客们站在草坪上,能感觉到一阵阵凉意,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桌面上,随处可见冰镇的水果和饮料、甜品,卖相都做的非常好看。
青泽倒不意外他们的享受,只是感叹,这场布施宴来得真值。
【堕落贵族】、【腐败贵族】、【恶魔】、【贵族爪牙】————
一共有九十六道红名标签。
而在这片猩红之中,最醒目的一个,就是穿着橘黄色僧袍的首席部长。
他头顶的标签,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邪神化身】。
首席部长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差点把水晶杯掉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混迹政坛多年的老狐狸。
在短短一秒内,他压下了心头的惊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狐、狐狸大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欢迎您光临我的布施宴,请问,有什麽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头微微低着,目光下垂,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敬的姿态,像是在对一位君王说话。
青泽悬浮在空中,淡淡地开口。
「我来找杰古。」
这个名字一出,首席部长愣住了。
杰古?
谁叫杰古?
他自光扫向左右。
北方邦的高官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那些富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是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布施宴的最外围,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喊。
「杰、杰古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被周围人指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库尔特,外搭深色尼赫鲁外套。
此刻他站在一张长桌後面,那些刚才还和他勾肩搭背的人,此刻都躲得远远的,像是他身上有瘟疫。
杰古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蜡黄的颜色。
原来是这个家伙把狐狸引来的。
首席部长在心里怒骂,恨不得当场把那个制定宴会名单的工作人员开除,居然邀请这麽一个灾星。
「狐狸大人,」他的脸上依旧堆着笑,声音却微微发紧,「您找这个家伙有什麽事吗?」
「只是想杀了他。」
青泽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杰古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草坪上。
他仰着头,望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望着那张刻着火焰纹路的面具。
那是世界闻名的罪恶克星。
那些视频,那些新闻,那些照片,在他脑海里闪过,像走马灯一样。
然後,他崩溃了。
「对!对!我承认!」
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我在建筑工程上偷工减料!我害死了人,可那又怎麽样?北方邦哪一个建筑商人没有偷————」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拳狠狠砸在他嘴上。
接着,又有几个人扑上来,死死摁住他。
有人抄起桌上切蛋糕的银质餐刀,狠狠捅进他的身体,边捅边喊:「狐狸大人,这种人根本不配让您动手,让我们干掉他!」
银色的刀刃起起落落,鲜血在鲜绿的草坪晕染开来。
杰古的身体抽搐着,挣扎着,但很快就不动了。
青泽看着那几个正在「表忠心」的人。
他们喘着粗气,脸上、手上全是血。
但他们顾不上擦,只是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讨好和期待。
可他们头顶的标签,和杰古一模一样。
【奸商】。
他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一缩。
「接下来,」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被我点到的人,可以离开现场。」
在场的人心里齐齐「咯噔」了一下。
首席部长更是紧张得浑身微微颤抖。
他紧紧盯着那只即将决定生死的手。
青泽抬起手,往下一指。
首席部长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是一个负责端盘子的侍者。
那侍者被点到,愣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小心地将目光投向首席部长,像是在等待主人的许可。
首席部长心里恨不得把这个侍者暴打一顿,凭什麽他能走,自己却要留在这里?
但在青泽的注视下,他只能挤出慈祥的笑容。
「狐狸大人让你走,你还愣着干什麽?赶紧走!」
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人。
侍者这才放下盘子,快步离开现场。
接下来,青泽每指向一个人,首席部长都要第一时间看过去。
侍者。
又是侍者。
建筑商人带来的模特。
宝莱坞右翼明星带来的女伴。
又是侍者————
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没有一个北方邦的官员。
首席部长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妙的念头。
他恨自己现在穿着僧袍,手机根本不在身上。
不过,就算在,又能怎麽样呢?
向外界求援有什麽用?
如果有用的话,布施宴外面那些北方邦的警察,就不会让狐狸这麽轻松地闯入现场。
哪怕他在北方邦呼风唤雨,能够一句话让无数人流离失所,能够赚到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可他和普通人的差距有多大,狐狸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有多大。
他碾死普通人,只需要动一动嘴。
狐狸碾死他,也只是抬一抬手的事。
首席部长端起水晶杯,将杯中的酸奶一饮而尽。
和那些还在死死盯着青泽手指、祈祷自己能被点到的人不同,他低下头,开始大口吃起桌上的甜品。
那些他平时最喜欢的高级甜点,再不吃,或许以後就没有机会能够再吃了。
一边吃,他一边在心里回想自己的过去。
他出生於一个普通的刹帝利家庭。
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早年靠的是一腔热血,靠的是比任何人都忠诚的印度教信仰,得到上面那些人的认可。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改变呢?
应该是从第一次尝到权力的甜头开始。
那些比他更虔诚、更热血的人,只能在他面前低下头。
让他想要掌握更大的权力。
他不断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印度教更好。
只要自己的权力大,就能做更多事,就能让印度教更强大。
说服着说服着,就演变成了「他好,就是印度教好」。
或许————
背离初衷,就是湿婆大神给他的惩罚吧。
「好了。」
上方传来那个平静的声音。
首席部长抬起头,看到那个金色面具正在扫视着剩下的所有人。
「留下来的人,准备死吧。」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首席部长的心脏上。
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的手还是一抖,那块刚拿起的蛋糕,「啪」地掉落在草坪上。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从胃里涌上来。
他弯下腰,将刚才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全都吐在了草坪上。
那浑浊的液体,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惨白,满是汗水,眼眶发红,嘴唇发紫。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这是他吗?
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首席部长吗?是那个被无数人奉承、巴结、崇拜的人吗?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呜呜。」
首席部长跪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双手撑着草坪,肩膀剧烈地抖动。
哭得像一个孩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落在那滩污浊里。
橘黄色的僧袍上沾满秽物,再也没有半点神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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