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有一个时辰左右。
叶凡和李进几乎是刚一抵达御书房门前,便听到里面传来朱标怒吼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混账!统统都是混账!”
“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反用朝廷赋予的权柄,行此鼠窃狗偷、蛀空国本之事!”
“从二品到未入流,数百人!数百人啊!”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法度!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
叶凡和李进相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朝着御书房内走去。
“臣叶凡(李进),拜见陛下。”
叶凡、李进二人齐齐拱手行礼拜道。
朱标闻言,转身看向二人,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怒自威道:“老师,你们来了!”
“免礼吧!”
“谢陛下。”
待二人之直起身子,朱标眼中杀意大现道:“老师,朕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
“可如今看来,朕还是对他们太宽纵了!”
“是不是非要朕学父皇当年,兴起大狱,剥皮实草,杀得他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国法如山!”
“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这名单上的数百蠹虫?”
“是流放,还是抄家灭族?!”
叶凡闻言,拱手劝慰道:“陛下息怒。”
“如今,杀了他们固然能够威慑天下官吏,但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杀了之后,朝堂如何稳定住局面。”
“方才李大人已与臣谈及,吏部正在加紧筛选官吏填补这些人的空缺,但一口气罢免如此多的官吏,怕是也难以为继啊!”
朱标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师所言,朕岂能不知?”
“而这,亦是朕请老师前来商议的原因!”
叶凡迎上朱标的目光,面色深邃的说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臣有一策,或可解此燃眉之急,暂稳地方。”
“哦?!”
朱标神色微动,急切的询问道:“是何办法?”
叶凡双眼微凝,面色肃然说道:“启用淮西武将,兼任部分出缺的地方官职,尤其是知府、卫所驻地所在州之知州等要害职位。”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寂静无比,落针可闻。
朱标难以置信的看着叶凡,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让一群习惯于战场厮杀、大多不通文墨的武将,去担任一府一州的主官,管理钱粮刑名、安抚百姓?
“老师!”
朱标惊疑不定,担忧说道:“此策……是否太过……冒险?”
“淮西诸将,冲锋陷阵是为悍将,但治理地方,非其所长。”
“让他们去治理一府一州之地,岂不是……岂不是强人所难?”
“况且……”
“朕登基之初,借胡惟庸、蓝玉等案,好不容易剪除淮西勋贵们的大部分羽翼。”
“如今若再启武将兼任地方,万一他们再借机坐大……”
叶凡闻言,对于朱标的反应并不意外,淡淡说道:“陛下的担心,臣自然知晓。”
“不过眼下,这却是权宜之计!”
“更何况,此次兼任,并非是让他们长期把持地方,待朝廷择选出更为合适之人,便可替换上去。”
“另外,他们也无须懂得治理,毕竟朝廷的政令还在,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虽说此次涉及诸多官吏,但是底层的一些官员却是并未涉及多少,由他们协助,想来不会出现什么乱子。”
“除此之外,此乃陛下赐予淮西旧部的一次‘恩典’。”
“为了淮西一派的未来,他们必然会尽心尽力去做,绝不敢乱来!”
“即使无功,也定然不会犯下什么大错!”
随着叶凡话音落下,朱标和李进二人的面庞上,亦浮现出一抹浓厚的深思。
直至数许左右,朱标似是暗暗做下了心中的决策,目光看向叶凡,威严道:“老师所言……不无道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陛下圣明!”
叶凡拱手一拜,继续说道:“此外……陛下,涉案官吏名册已定,迟则生变。”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锦衣卫与刑部,即刻抓捕京城内外涉事官吏!”
“以免其毁灭罪证、串供或潜逃!”
朱标眼中寒光一闪,再无犹豫,不怒自威道:“传旨!”
“命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刑部尚书周祯,即刻调集锦衣卫、刑部衙役,按名册所列,缉拿‘空印’贪墨案所有涉事官员!”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小太监恭敬应答一声,急匆匆的从御书房内退了下去。
……
夜!
北平京城街道之上。
随着宵禁的钟鼓声渐次响起,白日里的喧嚣早已化为一片沉寂!
但在这寂静的黑夜之下,一阵紧密的脚步声却是打破了数条主要街道的宁静!
东城,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王明德府邸。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翻阅着几份明日需要处理的公文。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家丁们惊慌的喊叫的声音!
“什么人?!”
“你们不能闯进来!”
“……”
王明德心中一惊,连忙放下公文,正要起身喝问,书房的大门却是突然被猛地踹开!
只见数名锦衣卫和刑部衙役们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书房各个角落。
为首一名锦衣卫总旗,目光冰冷的扫过脸色骤变的王明德,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公文。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
“该当何罪!”
王明德强作镇定,起身厉喝道。
锦衣卫总旗面无表情的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腰牌,在他面前一晃,冷冷说道:“奉旨拿人。”
“带走!”
王明德心中一沉,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的说道:“奉旨?我犯了何事?有何凭据?”
“我要见陛下!你们这是诬陷!”
但任凭他如何呼喊,两名锦衣卫却是仿若没有听到一般,迅速上前将他捆缚住。
王明德还想挣扎叫嚷,但一名衙役早已将一块破布塞入他口中。
“搜!”
总旗冷声喝令道。
锦衣卫和衙役们闻令,迅速在书房内翻查起来。
很快,锦衣卫们便在书架后的夹墙暗格里,搜出了几本用油布包裹的私账,以及一些与浙江地方官员往来的密信。
王明德见状,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随之消失。
“押走!”
总旗挥手吩咐道。
下一刻。
王明德如同死狗般被拖了出去,只留下吓得瘫软在地的妻儿和瑟瑟发抖的仆役们。
……
西城,户部右侍郎,郑淳府邸外。
一队队锦衣卫和刑部衙役们迅速将此地团团包围。
此时,府内更是乱做一团。
管家连滚爬地冲进书房,声音颤抖的说道:“大……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锦衣卫和刑部的人!把……把咱们府给围了!”
“刚才小人悄悄从门缝看到隔壁刘郎中、斜对门陈主事,都……都被锁拿走了!”
郑淳闻言,吓得猛然从太师椅上站起,脸上血色尽褪道:“果……果然来了!”
“可听到为何拿人?”
管家面色惊恐的摇了摇头,慌张的说道:“回……回老爷,小人听着……好像是因为贪墨……赋税……”
郑淳闻言,仿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一般,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刻!
他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
朝廷不是没察觉,而是在暗中织网!
如今,网已收紧!
逃!必须立刻逃!
郑淳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急声嘶吼道:“快!快去后门看看!让人备车!不,备马!要快马!”
“是,老爷。”
管家仓皇应答一声,连忙退下去安排此事。
而郑淳亦连忙简单收拾了一些细软,便准备趁夜从后门逃离。
但后门几乎刚一被打开,一团团跳动的火把和明晃晃的刀剑,吓得郑淳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只见后门小巷之处,亦被大量锦衣卫和刑部衙役们包围。
而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李振。
“郑大人。”
李振冷笑着打量郑淳这一番装束,故作疑惑的询问道:“这么晚了,是要出门?”
郑淳闻言,强忍着心中的惧意,色厉内荏地喝道:“李千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深夜带兵围困本官府邸,惊扰官眷,眼中可还有王法?!”
“本官要参你!”
“王法?”
李振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直视郑淳,冷声道:“郑大人现在想起王法了?”
“利用‘空印’之便,勾结地方,做假账欺君之时,可曾想过王法?!”
当“空印”二字从李振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他身体剧震,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李振,声音颤抖的说道:“你……你血口喷人!本官为官清正,何来贪墨?你有何证据?!”
“证据?”
李振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在他面前展开,肃声说道:“刑部拘票,陛下手谕在此!”
“郑淳,你的事,陛下和首辅大人,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本官‘请’你走?”
郑淳看着那鲜红的印信和熟悉的字迹,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夏原吉、陈宁、周祯的异常忙碌,地方官员的失联,派出去心腹的杳无音讯……所有的不安,此刻都有了答案。
朝廷早就盯上他了,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他想再说些什么硬气的话,但喉咙里仿佛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郑大人还想让本官动手不成?”
李振的声音陡然转厉,手按上了刀柄。
郑淳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的说道:“我……我跟你走。”
两名锦衣卫见状,迅速上前,用特制的铁链锁住他的双手,将他带离此地。
……
而类似的情形,在北平城内外,皆同时出现着。
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条游动的火龙,穿梭于各处城池之中。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不断。
从位高权重的三品侍郎,到掌管具体事务的五品郎中、主事,皆被有序的押送往北平天牢之中……
抓捕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街上的火把才逐渐稀少。
但那股弥漫全城的凛冽寒意却并未随着天色放亮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