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刻着几分山间风霜,身上穿着崭新的靛蓝布袄,头上裹着块素色粗布头巾,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她的目光落在绯瑶身上,先顿了顿,眼神里藏着几分惊艳,随即上前两步,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身上那件绯色交领襦裙。
料子细腻光滑,是山里人见都少见的好货,她指尖刚触到,便赶紧收了回来,嘴里啧啧出声:“小娘子,你夫家呢?这般模样,孤身在外,就不怕遇上歹人吃亏?”
绯瑶顺势把竹篮搁在膝上,微微低下头,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嘴角却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软笑。
“他在呢,就在这观里附近。”她的声音里竟真有几分小女子的娇憨,“他性子冷,不爱说话,便找了个清静地方等着。可他本事大得很,有他在,没人敢欺负我。”
妇人“哎哟”一声,连忙凑得更近了些,带着几分好奇:“那他在哪里,快指给我瞧瞧。”
“他就在那边呢。”绯瑶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你瞧不见他的,他就爱躲在暗处待着。”
妇人愣了愣,随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感叹起来:“也是,性子冷的郎君都这般,不过嫁个有本事又疼人的郎君,也算是顶好了。”
绯瑶笑着一一应和,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竹篮里的福桔。
此时院子里香火旺盛,脚步声、低语声、香火燃烧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山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脚步有些迟疑。
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棉袍肘部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泛黄的里子,头上戴着一顶阔边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张也抬眼瞥见这人,灰眼睛里的光骤然凝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斗笠虽遮着脸,可那人的身量、走路时肩背微微往右偏的习惯……是刘勇。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刘勇从张也身边经过时,整个身子下意识地往另一边偏了偏,肩膀几乎贴到了山门的木柱上,脚下也加快了几分,头都没抬一下。
他能感觉到张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没想到,张也会在山门守着。
但既然对方没有动静想来应该没有认出他。刘勇伸手按着胸口,喘了口气。
他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着。他至今记得去年擂台上,张也那把石刀的寒意,也记得白未晞当众驳了他的话,令他难堪的情形。
刘勇在院子里来回扫了两圈,搜寻着那道清冷的身影,可始终没看见。
就在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胡乱扫荡时,看到一处后,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名女子,乌发松松挽着,发间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细碎的金光洒了一肩。
刘勇站在香客堆里,眼睛一下子直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咧开了一道弧度。
他从没见过这般明艳的女子,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装作在找地方歇脚,慢慢绕到廊下拐角的廊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石柱站定,耳朵紧紧朝着绯瑶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漏听了一句。
“……我们这会儿就下山了,”那妇人正拉着绯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山下有马车在等着,这会儿走,赶在天黑前就能到家。小娘子,你们可是还要再待一会?”
绯瑶点头,“我们已经跟观里的道长说好了,要在观里住一阵子,清修几日。”
妇人点头,叮嘱了几句夜里天冷、记得多盖被子,上山下山小心脚下之类的话,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正殿走去,准备收拾东西下山。
刘勇在廊柱后面听得胸口怦怦直跳!这女子要在山上住一阵子!
看来今日来的正好,他本想今日先来探探再做打算。可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阴笑。那人武功高强,就是嗜色如命。以此女子的姿色,只要他去一说,对方定然乐意前来。
张也有功夫,他刚才还看到了那个竹竿老汉,不过不足为惧。
他已然想好,先下迷药,药不倒的再由那人动手,容易的多。
他从廊柱后面绕出来,低着头,装作匆匆赶路的样子,快步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往山门外走去。出了山门,他脚步仍不敢停。
这观里眼下有这么个美娇娘留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得抓紧时间,赶紧去寻人。
观里,香客渐渐散去,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火燃烧的余烟,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檐归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香灰和果皮,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也把山门掩上了半扇,转过身时,目光往石阶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扫了一眼。
那顶灰扑扑的斗笠已经拐过了山弯,只留下一行仓促凌乱的脚印。他灰眼睛里的光沉了沉,指尖微微蜷缩,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绯瑶坐在廊下没动,把竹篮里那个被她翻来覆去转了无数遍的福桔拿起来,指尖轻轻剥开橙黄的果皮。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眉眼弯了弯。
乘雾脱了法衣从殿里出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绯瑶把剥下来的福桔皮轻轻搁在石桌上,嘴角那抹软笑还没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