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柔被沈江篱脱口而出的话镇住,她猛地抓住沈江篱的手腕,追问,“你怎么知道父亲跑了?”
在这宫里,她们连活下来都艰难,哪有途径去打听外界的消息,沈江篱是怎么知道的。
沈江篱气愤地甩开她的手,“我就是知道!”
沈芷柔也不生气,“父亲在家时就与我说过,为官者,食朝廷俸禄,便是食百姓脂膏。若不能为民请命,便是穿上官服也是枉然。”
沈芷柔眼中燃起希望:“我不信父亲贪污!父亲逃跑,定是有重要的事,若是能找到证据翻案,沈家就有救了。”
沈江篱冷笑,进宫为奴为婢近半年,沈芷柔还是那副样子。
若沈文不贪,沈家的富贵从何而来,靠沈文那点俸禄吗?
哦……沈家的富贵从未落到她一个庶女身上,沈芷柔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就算是沈江篱冤枉了沈文,谁来替沈家翻案?
靠现在那个小皇帝,还是靠把持朝政的阉党,更或是等上个十几二十年,才有翻案的可能。
太可笑了。
夜,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将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司礼监值房后头,是一处私池,引了京郊玉泉山上的活水。
香炉里吐出一缕一缕青烟。
烟丝缠绕着池边垂落的暗纹鲛绡帐。
裴千钰屏退众人,他不习惯有人在跟前伺候沐浴,更不喜欢别人看他。
他褪下玄色常服,将袖中那叠明黄锦缎取出来,搁在干净的架子上。
锦缎展开,那一小截青丝卧在烛火下,墨黑柔亮。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将身子沉入热水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靠在池壁上,头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微凸的喉结。
雾气在他皮肤上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冷白的肌理缓缓滑落,没入水面以下。
水面下隐约透出精瘦的轮廓,没有赘余,线条利落,像一把被水浸透的刀,在水面下依旧冒着冷冷寒光。
他阖着眼,睫毛被水汽打湿,微微颤动。
氤氲的热气里,他的五官柔和了几分,不像白日里那样阴恻恻地慑人。
只有肩背还绷着,肌肉在水下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热泉里假寐的豹子,随时可能睁眼。
那种渴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好像更严重了。
裴千钰的手握住自己的脖子,往上贴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模仿着她抚摸自己手背时,指尖在青筋上来回抚摸。
她摸他的手,像在摸一块称手的玉,爱不释手。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这低贱的身份,甚至会主动碰他。
那种感觉……让他贪恋。
可贪恋之后,是更大的空洞……更深的渴求。
裴千钰匆匆洗浴过后,扯过架上的长袍披在身上,走到紫檀架前,将那块明黄锦缎揣进怀中,贴身放好。
登基大典在即,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大典忙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天才刚刚亮起,号角声低沉地碾过广场,紫禁城四面的钟鼓齐鸣,震得琉璃瓦上的薄霜簌簌落下。
朱紫官袍的朝臣乌压压地跪了一地,从奉天殿门前一直跪到太和门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千钰立于丹陛之上,身侧就是坐在龙椅上的姬泽言。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唯有他站着,玄色朝服在朱紫群袍中格外扎眼。
同样站着的人,还有身为太后的苏一冉。
……
浣衣局内,何姑姑气冲冲地把刚躺下的沈江篱揪到院中。
何姑姑手里攥着几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裳,往沈江篱面前一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就是这样洗衣服的?这几件是尚衣监送来的夏装,还没入库就被你搓烂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沈江篱定睛一看,那衣服上已经破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洞。
她一夜没睡,就为了洗那几件破衣裳,搓的时候恨不得把衣裳搓烂了才解气。
现在看这破洞,顿时就明白过来是她搞的。
沈江篱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件是尚衣监送来的夏装,还没入库就被她洗坏了,依何姑姑的脾气,怕是要剥她一层皮。
“这些破了的衣服不是我洗的,是沈芷柔!”
沈江篱的眼睛顿时红了,“我说她昨天怎么那么好心帮我,原来是要害我!”
何姑姑眉头皱得更狠了:“沈芷柔来帮你?”
沈江篱点了点头,像是被逼问得没办法了,吞吞吐吐地开口,“芷柔……芷柔今天来帮我洗衣服,说是怕我一个人洗不完。我不好拒绝她的好意,就让她洗了几件,结果她把衣服洗坏了。”
同一个通铺的人都已经被惊醒,站在门口看热闹,沈芷柔也在其中。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何姑姑是浣衣局里最严厉的姑姑。
她跑出来,跪在何姑姑面前,“姑姑,不是我洗坏的,我晾的衣服在那边。”
何姑姑莫名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高,却让院子里看热闹的宫女们齐齐噤了声。
沈芷柔这就相当于不打自招,她确实帮了沈江篱。
这无疑是在挑战何姑姑的权威。
她要罚沈江篱,沈芷柔却要帮沈江篱。
“好啊!好啊!”何姑姑将破衣裳往地上一丢,目光扫过面前的沈江篱和沈芷柔,“你们两个已经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了!我罚的是沈江篱,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装好人了?这里是浣衣局,不是你们沈家的后院!”
“姐妹情深是吧?行,那就一起罚!”
何姑姑掏出一把戒尺,“手伸出来。”
沈芷柔咬着唇,伸出双手举过头顶。
沈江篱昂着头,“这衣服又不是我洗破的,为什么我也要受罚!这不公平!”
何姑姑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她膀大腰圆,巴掌扇得虎虎生风!
“啪——”地一声脆响,沈江篱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了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
沈江篱捂着脸,身体在巨大的羞辱下发抖。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何姑姑,前世她得了裴千钰的庇护,何姑姑对她可以说是和颜悦色,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弯腰说话的。
现在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扇她巴掌!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