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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大人物

    顾铭看着那人,缓缓说道:

    “我不找庙,我找龙王。”

    那汉子眼神微微一动:

    “这什么日子,找龙王干嘛?”

    顾铭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道:

    “三月初三龙抬头。”

    汉子立刻回应道:

    “莲花开在南山后。”

    说完,顾铭伸手从怀中掏出李裹儿给的令牌,举到灯下。

    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绽开的红莲。

    那人目光落在令牌上。

    他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随即恢复平静:

    “这令牌,你从何处得来?”

    声音不高,带着江南口音,语气却审慎。

    顾铭没有立刻回答。

    “故人所赠。”

    “她说,凭此物,可与南教弟兄说话。”

    那人沉默了片刻,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南教四护法,陈七。”

    他直起身,看向顾铭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阁下如何称呼?”

    “方运。”

    陈七转身走到供桌旁,从桌下摸出两个破旧的蒲团,扔了一个给顾铭。

    “坐吧。”

    他自己先盘腿坐下。

    顾铭接过蒲团,拍掉上面的灰尘,在陈七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油灯对望。

    灯焰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方兄今日来,所为何事?”

    顾铭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金宁、吴会多地码头漕工罢运,我想知道其中的内幕,教里参与了多少?”

    陈七笑了笑:

    “方兄太高看我们了。”

    他顿了顿,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焰跳了一跳,亮了些。

    “这次的事,不是我们牵的头。”

    顾铭看着他:

    “那是谁?”

    陈七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漕运口子上有大人物发了话。”

    “几个最大的堂口都动了。我们红莲教,不过是蹭一蹭局面,趁机发展些下线罢了。”

    “这种大地方,不适合我们红莲教发展。”

    顾铭皱眉:

    “什么大人物?”

    陈七摇了摇头: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能调动七成堂口,让那些把头乖乖听话的,整个江南道,不会超过五个人。”

    “顾大人应该明白有哪些人。”

    顾铭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

    陈七见他不语,继续说下去:

    “那些大堂口,都是在漕运总督府挂了号的,说句难听的,基本上都是跟着漕运总督府吃饭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解。

    “可这次,他们竟然敢和官府对着干。”

    “确定。我手下有几个弟兄混在码头,亲眼看见几个大把头和官府的人吵过架。”

    “那些官差态度强硬,可把头们也不退让。”

    “这不合常理。吃官家饭的人,怎么会砸官家的锅?”

    “唯一的解释,就是发话的人,能给他们托底。”

    顾铭陷入沉思,良久,才重新开口:

    “教里这次出动了多少人?”

    陈七伸出七根手指。

    “七十个。都是南教的弟兄。”

    “北教呢?”

    “北教没来人。”

    “齐九死后,北教群龙无首,现在乱得很。京城那边自顾不暇,顾不上江南的事。”

    顾铭点了点头: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顾铭问。

    陈七苦笑:

    “能怎么做?见机行事罢了。码头这么乱,正是传教的好机会。”

    “多拉几个苦兄弟入教,给他们一条活路。”

    顾铭沉默。

    他相信陈七说的是真话。

    至少,是部分真话。

    “漕工闹事,你们不要掺和太深。”

    “新法推行是大势所趋,闹也没用。真闹大了,朝廷派兵镇压,死的都是苦兄弟。”

    陈七低下头:

    “我明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顾铭才起身告辞。

    回到金宁的宅子时,已是子时。

    顾铭径直去了书房。

    点上灯,铺开纸。

    他将今晚听到的信息一条条写下来。

    漕运大人物发话。

    七成堂口联合行动。

    红莲教只是趁乱发展。

    那些大堂口是官府的白手套。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顾铭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思考片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些把头靠漕运吃饭,和官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们怎么会反对一条鞭法?

    就算真如传言所说,新法推行后会裁撤漕工,可那也得等朝廷正式下旨。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就闹起来。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顾铭笔尖一顿。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

    或者,有人逼他们不得不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陈七的话。

    片刻之后,顾铭睁开眼,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头疼。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不止是漕工闹事,不止是红莲教掺和。

    而是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搅动风云。

    ......

    天临府。

    赵梁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完了……”

    “这下完了……”

    赵梁看着密报,喃喃自语。

    密报是安插在码头的人送来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日漕工闹事的规模。

    金宁、吴会两地罢运。

    税粮仓库被烧。

    漕工聚集,人数已超过五万。

    局势随时可能失控。

    赵梁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本以为,漕工闹事只是小打小闹,吓唬吓唬官府,捞点好处就会散。

    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更没想到,会闹出纵火烧仓的事。

    这已经触及朝廷的底线。

    一旦上面追究下来……

    赵梁不敢想。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来人,备车,去城外。”

    天临府城外。

    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原是前朝一位状元的祖宅。

    后来几经易手,如今成了赵梧疏的私产。

    庄园深处,有一座临水而建的小楼。

    楼名“听雨”,取自“留得残荷听雨声”之意。

    此刻,楼内灯火通明。

    赵梧疏坐在二楼的露台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外罩一件银灰色缎面长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是刚沏的龙井。

    茶香袅袅,混着夜风里传来的荷香。

    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摊开一份密报。

    内容和赵梁收到的一模一样。

    赵梧疏看得很仔细。

    她一字一句地读,不时停下来,端起茶杯抿一口。

    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寻常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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