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没头没脑、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询问。
取回权柄?
什么权柄?
当年?
无数疑问如同炸开的烟花,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雾皇看着陆抗脸上神情接连变化,恍然道:“看来,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和曾经的我一样,似乎来早了些。”
陆抗定了定神:“前辈的意思,是指我也是转世之身。”
这个念头一起,几段回忆骤然涌上心头,获得《大道浮屠诀》时的声音,渡劫时黎娑和夕柯的争论,甚至最初遇到玄霄时,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疯言疯语……
雾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回忆往事的语气说道:
“原本在我发现这片天地的时间线存在巨大谬误之后,便想方设法试图去修正、去更改。只是那时的我,力量低微,所知有限,面对涉及整个天地根基的因果乱流,所能做的……实在寥寥无几。那种感觉,如同蝼蚁仰望崩裂的苍穹,绝望而无力。
正当我彷徨无措、近乎放弃之际。我遇到了……自外混沌深处归来的‘你’。
那时的‘你’,似乎在外混沌窥见了某种足以颠覆诸天的恐怖威胁,但为了脱离外混沌的束缚、将警告带回,神魂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摧残与损耗……
‘你’已近油尽灯枯,记忆破碎,神格将熄。在最后清醒的时刻,‘你’将那份创世神之力托付于我。随后,便彻底消散了。
而我在得到这份力量之后,便开始了一次次的尝试……直到我发现,那位存在,也在进行着……千世轮回!
然后,我便和那位以师徒的身份见了一面。也是在那次谈话之后,我在那位身边,留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种子’,然后就一直留在了深渊。只是后来得知,那位存在,也在那一世轮回失败了……”
“那位存在……”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抗已经清楚渊皇口中的那位存在指的是始祖神。至于他口中的自己,身份也呼之欲出——
掌控时间权限的轮回之主,轮回境的主人!
这位创世神,曾应墨虚神帝之邀,与其他三位创世神一同踏入外混沌。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令诸神颤栗的惊人秘密。之后不惜一切代价,打破次元壁回到神域,向众神发出警示。
陆抗的思绪飞速流转,许多过往的疑点在此刻贯通。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
“现在,我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位轮回之主,在最后关头,要以无上伟力,强行抹去神域众生对那四位踏入外混沌的创始神的全部记忆。”
“那绝不仅仅是为了隐瞒外混沌的凶险或自身的失败。”
“他是在……保护最后的希望。”
“让隐藏在黑暗中的、来自外混沌的未知势力或存在,同样无法‘记得’或‘锁定’他曾经的身份与痕迹。”
“他以自身存在的‘被遗忘’为代价,为神域、为后世、为可能出现的‘变数’……争取了一线渺茫的生机与时间。”
雾皇轻轻叹了一声:
“这件事我也知晓。不过,那时我恰好身在深渊,与神域时空隔绝,所以记忆并未被那股伟力抹去。等等,你的意思,你并没有找回属于轮回之主的记忆?可你为何知晓……知晓这些往事?”
陆抗定了定神,让自己的思绪完全沉寂下来。
“轮回之主发动那场席卷神域的‘遗忘禁术’时,总有一些存在,因种种缘故恰好不在神域范围之内……或是被封禁于某些独立时空中的前辈,侥幸避过了那次记忆抹除。我也正是从她们口中得知些许零散片段。所以,才不惜代价,找雾皇印证。”
“那么,”雾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现在印证的结果,与你之前的推测……是否一致?”
陆抗点头,目光深远:“我一直在思考,那位存在为什么要千世轮回?为什么诛天神帝当年要放逐末苏、劫渊……而今看来,这一切全都有了合理解释。前辈可知道邪婴万劫轮中的邪婴是何物?”
雾皇沉吟道:“这……玄天至宝的核心秘密,即便是我,也并不完全清楚。”
“据我所知的零星传闻,那位存在开创了这片天地之后,神念中诞生出一丝‘恶’念。为了不让这丝‘恶’继续滋长,最终反噬天地,ta便将其强行剥离出来,封禁于玄天至宝万劫轮中。
而为了让神域维系平衡,也为了彻底斩断自身对这片天地可能产生的后续影响,ta选择了散道归墟。那最初的十二王座,便是ta的意志碎片所化。”
陆抗的叙述越来越快,思路愈发清晰:
“当墨虚神帝等人在外混沌发现潜在威胁时,那位虽已散道、却与这片天地本源相连的至高存在,定然也会有所感应。彼时的ta,虽已无实体,力量散于天地,但其本质,毕竟是这片天地的‘最初之源’。
所以,我怀疑。轮回之主发动的禁术,乃至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看似悲剧的事件,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那位存在,在感应到外混沌的威胁后,在得知恶念化婴之后,以无上意志,推动的一场……横跨纪元的终极布局。”
雾皇显然惊愕了一瞬,渊尘剧烈地颤动了刹那。
“听你所言,我们……其实一直都是……困在ta的布局中……”
“可以这么理解。ta或许并非恶意,甚至可能是怀着最大的悲悯与牺牲。但ta所面对的危机与错误,其规模与性质,恐怕远超我们此刻的想象。所以,ta需要一遍遍试错,需要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寻找、筛选、引导出那个能完美化解危机的办法,或者……那个‘人’。”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这片虚无。
唯有渊尘无声流淌,仿佛也在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
良久,雾皇语气沉重地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至极的问题:
“你……是不是已经见过ta了?”
陆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前浮现出一抹纯净无瑕的身影,想起那双清澈如泉、映照着世间所有美好的眼眸,想起她温柔的笑靥,想起自己曾因无形的隔阂,而无法真正靠近她的那份茫然……
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世的她……因为恶念的拔除,很美,很善良,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现在我也算明白,为何当时我无法靠近她,原来……其中的因果,如此之大。”
雾皇重重换了口气:“如此说来,你,便是她,最终选定的那个人了?”
陆抗摇了摇头,苦笑道:“很可惜,她选的并不是我。或者说,我或许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场宏大棋局的‘变数’,一个并不在她最初、最完美规划当中的……不速之客。”
“什么?”雾皇显然始料未及:“她选的那个人……难道是……”
“没错。”
陆抗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无,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既定的方向:
“她真正选定、并倾注了所有希望与布局去成就的那个人……正是前辈您当年,以师徒之名相见后,留在她身边的那枚……至关重要的‘种子’。”
雾皇虚影的光芒骤然凝滞。
良久,雾皇那悠远的声音,才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叹息与了悟,缓缓响起:
“原来……是这样。我当年只是恰巧发现了一枚破碎的神格,便创造了一位守护者,留在她的身边。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不,按你所言,这一切早被她的意志所引导,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亲自送上那份‘种子’,对吧!”
陆抗缓缓点头。
雾皇自嘲般笑了笑:“那么你呢,陆抗?你既非她所选之人,又为何会背负这场因果?”
陆抗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际遇,想起那些看似偶然的机缘与巧合……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或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布局中,唯一的‘意外’。但正因为是意外,正因为不在计划之内……我才可能看到计划之外的可能,走出……那条连布局者都未曾设想过的路。”
“雾皇前辈。”
陆抗的声音陡然转沉:
“如今,玄霄因为我的闯入而复生,他与渊皇已近疯狂,逆空塔将启。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等待那个‘被选中的人’继续成长了。
我必须以我这个‘意外’的身份,去修正这场即将失控的局面。所以,还请前辈务必助我。”
雾皇又是一声轻叹:“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陆抗,你可知,因为当年对这‘渊尘’本源的持续改造与维系。如今的我,与其说是独立的个体,不如说是这片深渊‘秩序’本身的具象化。
我能调动‘渊尘’之力,能一定程度影响此地的法则,甚至能短暂干涉时光的流速……但若说要脱离此地。以我如今残存的力量……很难做到。
更何况,若我强行离开此地,很可能会打破我耗费数百万年才勉强维持的‘渊尘平衡’,导致蚀道之息再度狂暴……”
陆抗心中清明,知道雾皇所言非虚。
听到雾皇言语中满是歉意,他连忙打断解释:“前辈误会了,我并非想让前辈返回神域,干预此局。我所求的,只是请前辈……在这堕神渊畔,想办法拖延住渊皇一时片刻。
玄霄借逆空塔与末苏的执念,图谋甚大。我必须即刻返回神域,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布下应对之策。
渊皇此刻心神已乱,执念入魔,有玄霄在旁蛊惑,若无人牵制,他定会不计代价强行开启逆空塔,届时一切皆晚!
这一战,若是我不幸输了……那么,我至少也要用这条命,为前辈当年留下的那枚‘种子’,争取到足够的成长时间。
前辈便可依照最初与那位存在的约定,将一切真相、将那份‘权柄’、将这场延续了无数纪元的危局……尽数奉送于他。”
虚影静静悬浮,光芒缓缓流转。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是!”
“不在考虑一下?”
“没有必要!”
“好。我会想办法,拖住末苏。至于你……”
渊尘光芒微微凝聚,一缕极为精纯、仿佛蕴藏着时光本源的灰白色气息,缓缓从中分离,飘向陆抗:
“此乃我自渊尘中凝聚而出的‘一息永恒’。可令你在极端环境下,神魂不损。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你多争一线生机。另外,我会告诉你,返回神域的节点……”
陆抗郑重接过那缕气息,感受着其中浩瀚而奇异力量,微微一揖:
“多谢前辈,我自有回去之法。若是渊皇看不到晚辈陨落,必然会加快开启逆空塔的速度……”
“啊……你是想利用轮回井和涅槃之力……”
陆抗唇角含笑:“是,晚辈现在要让渊皇看到我陨落,这样对前辈而言,也能让我提前返回神域,早作安排……前辈,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