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的夜色，被浓重的江雾笼罩得严严实实。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像是巨兽在深水中的低吼，惊起岸边芦苇荡里几只宿鸟。
齐啸云站在三号仓库的顶层露台上，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透过薄薄的雾气，死死盯着码头入口处。夜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勾勒出他挺拔却紧绷的身形。
“少爷，都安排好了。”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道，“巡捕房的人已经封锁了码头外围，只进不出。赵坤的人马刚才也到了，就在下面的货场里，大概有三十几个，手里都有家伙。”
齐啸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烟盒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贝贝和莹莹在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两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昨晚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与胆识。贝贝负责用那方“假绣谱”迷惑赵坤，莹莹则在一旁配合演戏，两人一唱一和，硬是在赵坤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啸云，赵坤生性多疑。”昨晚，贝贝指着桌上的玉佩，眼神冷静得可怕，“他虽然拿了绣帕，但绝不会轻易相信上面的针脚就是路线图。他一定会逼你解开秘密。所以，明天的交易，我们不能只带玉佩去。”
“那我们要带什么？”齐啸云当时问。
“带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和一个让他无法脱身的陷阱。”贝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坤想要莫家的漕运路线，是因为那是暴利。我们就给他一条‘看似暴利，实则通往地狱’的路线。”
想到这里，齐啸云深吸了一口气，将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辆黑色的轿车蛮横地撞开了码头的栅栏，刺眼的车灯划破了江雾。赵坤到了。
齐啸云掐灭了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仓库大门敞开，赵坤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手里拄着文明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贪婪与警惕。
“齐少爷，久等了。”赵坤走到齐啸云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怎么，莫家的那对双胞胎千金呢？老夫可是冲着她们手里的宝贝来的。”
“赵大人，做生意讲究诚意。”齐啸云双手插兜，神色淡然，“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看看赵大人的诚意。”
“哦？什么诚意？”
“那方绣帕。”齐啸云伸出手，“赵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绣帕，想必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不如先拿出来，让我这外行也开开眼，看看莫家当年的秘密，究竟藏在何处。”
赵坤的眼神瞬间一凝，手中的文明棍在地上重重一顿：“齐啸云，你是在耍老夫吗？那绣帕上的针脚乱七八糟，分明就是你在故弄玄虚！若不是为了那半块玉佩，老夫早就把你这仓库给掀了！”
“赵大人息怒。”齐啸云并不惊慌，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那绣帕上的秘密，确实不是常人能解的。但若是有了这半块玉佩，再加上我齐家在漕运上的人脉，这秘密自然就解开了。赵大人，你要的是财路，我要的是莫家的清白，我们并不冲突。”
说着，齐啸云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盒子里，那半块温润的玉佩静静地躺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赵坤的眼睛瞬间直了。他死死盯着那玉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半块玉佩，他找了十几年！只要拿到它，就能找到莫隆当年藏匿的那笔巨额财富，甚至还能掌握莫家与各方势力往来的把柄。
“好！好！好！”赵坤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狰狞的贪婪，“齐少爷果然爽快！只要玉佩是真的，那绣帕上的秘密，咱们以后慢慢解！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一名保镖立刻上前，将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
“这是定金。”赵坤盯着齐啸云手中的玉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齐啸云冷笑一声，合上锦盒，却没有递过去：“赵大人，这交易还没完。玉佩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坤眉头一皱。
“放了莫隆。”齐啸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莫隆还活着，就在你的秘密地牢里。我要你把他放了，并且公开当年的真相，还莫家一个清白。”
“齐啸云！你别得寸进尺！”赵坤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直指齐啸云的眉心，“你以为老夫真的怕你不成？这码头已经被我包围了，你今天若不交出玉佩，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周围的保镖立刻拔出武器，对准了齐啸云。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整个仓库。
齐啸云却丝毫不惧，他甚至没有看那黑洞洞的枪口一眼，只是淡淡地看着赵坤：“赵大人，你开枪试试？只要你扣动扳机，明天全上海滩的人都会知道，是你赵坤为了独吞莫家宝藏，杀害了齐家继承人。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你真的确定，这仓库里只有我一个人吗？”
赵坤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仓库四周的高处，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巡捕房办案！”
一声厉喝从天而降。只见仓库顶部的横梁上，不知何时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巡捕，而在仓库的大门处，一队队巡捕冲了进来，迅速将赵坤的人马团团包围。
赵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齐啸云竟然真的敢动用巡捕房的力量，而且布置得如此周密。
“齐啸云！你阴我！”赵坤怒吼道，手中的枪微微颤抖。
“彼此彼此。”齐啸云冷冷道，“赵大人用莫家的冤案发财发了十几年，也该换换口味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仓库的侧门突然被人推开。
“住手！”
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贝贝和莹莹并肩走了进来。贝贝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莹莹则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赵坤，当年的真相，都在这里了。”莹莹举起手中的卷宗，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这是莫家老管家拼死保存下来的证据，上面记录了你伪造通敌信件、陷害我父亲的全过程。还有，莫隆先生并没有死，他就关在赵公馆的地牢里，对吗？”
赵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想到，这两个丫头片子竟然真的找到了证据，甚至还知道了莫隆的下落。
“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赵坤的声音有些发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贝贝走上前，目光如炬，“赵坤，你输了。现在投降，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赵坤看着被巡捕房包围的仓库，看着面前这三个步步紧逼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已经失去威慑力的手枪，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但他毕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在绝境中依然保留着一丝狠厉。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输了？老夫还没输！”赵坤猛地将枪口转向贝贝，“只要杀了你们，所有的证据就都毁了！莫家的秘密，依然是老夫的！”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贝贝。
赵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支利箭，鲜血正汩汩地流出来。
“谁？！”赵坤踉跄着后退，转身望去。
只见仓库的门口，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手持一把强弩，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神中的杀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莫……莫隆？！”赵坤惊恐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来人正是被赵坤囚禁了十几年的莫隆！他被旧部救出后，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着复仇的这一天。
“赵坤，别来无恙。”莫隆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来自地狱的审判，“这十几年，我在地牢里，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你。今天，终于如愿了。”
赵坤看着莫隆，又看了看面前这铁桶般的包围圈，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在地，脸上写满了绝望与不甘。
“我输了……我输了……”赵坤喃喃自语，随后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莫隆，你以为你赢了？这上海滩的水，深着呢！你莫家，迟早还会再栽一次！”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齐啸云走上前，一脚踢开赵坤手中的枪，冷冷道，“带走！”
两名巡捕立刻上前，将赵坤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仓库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莫隆扔掉手中的强弩，大步走到贝贝和莹莹面前。他看着这两个酷似亡妻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
“爹……”莹莹再也忍不住，扑进莫隆的怀里，放声大哭。
贝贝虽然没有哭，但眼眶也早已湿润。她看着眼前这个沧桑却威严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传说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齐啸云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到贝贝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结束了。”齐啸云轻声说道。
“不，”贝贝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江雾，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只是一个开始。莫家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江风拂过，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