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沪上的春天来得早,才三月头,法租界的梧桐树就冒出了嫩芽,绿茸茸的,像一层薄烟罩在枝头。霞飞路上的行人已经换下了厚重的冬衣,女人们穿着各色旗袍,撑着油纸伞,在微雨中款款而行,伞面上的花色与旗袍的绣纹交相辉映,整条街都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阿贝站在“云锦绣坊”的门口,看着这条街,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来沪上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揣着养母绣的几方帕子和那半块玉佩,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江南水乡来到了这座传说中的大都市。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长鸣,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到的是漫天的黑烟和无边无际的楼房的顶。那些楼房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高到她仰起头也望不见顶,像一座座铁灰色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当时心里头有些慌。
不是怕,是慌。怕的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座城里活下去,慌的是养父的病榻和养母日渐佝偻的腰背。她攥紧了怀里的那半块玉佩,玉佩的凉意透过衣襟渗进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叮嘱——你是有根的人,你不是孤零零的。
可她不知道那根在哪里。
“阿贝!阿贝!”绣坊的老板娘从里间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年轻的时候也是绣娘,后来攒了些钱开了这家绣坊,专做中高端定制旗袍和绣品,在霞飞路上也算小有名气。“你发什么呆?客人的订单赶出来了没有?”
“赶出来了。”阿贝回过神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件绣好的旗袍,铺在台面上。
旗袍是藕荷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一枝白梅。梅花不是满铺的,只在领口和右下摆各绣了一枝,疏疏朗朗的,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花瓣用的是苏绣的“散套针”,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白中透粉,粉中透青,像是刚从雪地里折下来的,还带着寒气。
周姐拿起旗袍,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里子,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了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感慨。
“阿贝,你这手艺,我是教不出来了。”她把旗袍挂好,转过身来,“你在老家的时候,跟谁学的?”
“跟我养母。”阿贝说,“她是镇上有名的绣娘,从小教我。”
“养母?”周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在沪上混了二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阿贝也没有多说。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世——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知道自己是养父母从码头捡来的,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身上裹着一件绣了“莫”字的襁褓。养母说,那襁褓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罗,绣工精细,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她大概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至于为什么被遗弃在码头,没有人知道。
她把那半块玉佩贴身藏着,从来不给人看。
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谜。
二
下午的时候,绣坊来了一位贵客。
周姐亲自迎了出去,脸上堆着那种阿贝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黛青色的旗袍,料子是英国进口的薄呢,上面绣着一大朵牡丹,用的是“盘金绣”,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的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式,戴着一对珍珠耳坠,珍珠有小指头那么大,圆润光洁,泛着柔和的银光。
“沈太太,您来了!”周姐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又吩咐阿贝倒茶,“您上次订的那件旗袍,已经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身。”
沈太太接过旗袍,展开看了看,又摸了摸绣花,脸上没有表情。
“这梅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挑剔,“用的是散套针?”
“是是是,”周姐连忙点头,“我们最好的绣娘做的,阿贝,你来。”
阿贝走过去,站在沈太太面前。沈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阿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绣针扎得满是针眼的手臂。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跟沪上那些摩登女郎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你绣的?”沈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是。”阿贝不卑不亢。
沈太太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旗袍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帘掀开了,沈太太走出来,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旗袍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梅花的位置也正好,领口那枝衬着她的脸,下摆那枝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满意,而是一种“勉强过得去”的矜持。
“还行。”她说,“再给我做一件,换一个花样。我要玉兰花,白色的,用‘打籽绣’,花瓣要饱满,叶子要翠。”
周姐连声应承,又小心翼翼地报了个价。沈太太没有还价,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银元,数了十块,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半个月后来取。”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像一匹骄傲的马。
周姐送走客人,回来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位沈太太,是沪上商界沈家的儿媳妇。”她压低声音对阿贝说,“沈家做进出口贸易的,跟洋人打交道,有钱有势。你能接她的单子,是你的造化。好好做,做好了,以后她的姐妹圈都会来找你。”
阿贝点了点头,把那卷银元收好。
十块银元,够养父吃两个月的药了。
三
接下来的几天,阿贝一头扎进了那件玉兰花的旗袍里。
她选了最好的白色真丝缎做底子,用“打籽绣”一针一针地绣着玉兰的花瓣。打籽绣是最费工的针法之一,每一针都要在末端绕一个结,让花瓣看起来饱满而有立体感。一朵玉兰要用上千个“籽”,一针都不能错,错了就要拆掉重来。
她每天从天亮绣到天黑,除了吃饭睡觉,手就没有停过。周姐心疼她,劝她歇一歇,她说不累。其实累,眼睛累,手指累,脖子累,可她不敢歇。养父的病等不起,养母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她每多绣一针,就能多挣一分钱,就能多买一副药。
第六天的时候,绣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五官很端正,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俊,可他的眼神不像是读书人的——太锐利了,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心思一层一层地剥开。
“请问,这里可以定制绣品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周姐又迎了上去,脸上又堆起了那种笑。
“可以可以,先生您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里什么都能绣,旗袍、桌布、屏风、团扇,您说得出,我们做得出。”
男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贝身上。
阿贝正在绣那朵玉兰,低着头,手里的针在缎面上飞快地穿梭。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正好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贝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她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目光,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这位姑娘,”男人走到她面前,看着桌上那件绣了一半的旗袍,“这玉兰,是你绣的?”
“是。”阿贝放下针,站起身来。
男人低头看着那朵玉兰,看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贝的脸,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你的针法,跟沪上所有的绣娘都不一样。”他说,“你师从何人?”
阿贝犹豫了一下。
“我跟我养母学的。”
“你养母是哪里人?”
“江南水乡。”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
阿贝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齐氏企业·齐啸云”。下面是一行小字:“进出口贸易·丝绸绣品专营”。
齐啸云。
阿贝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认识“齐氏”两个字。齐家在沪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做丝绸起家,后来扩展到进出口贸易、纺织、金融,产业遍布全国。她来沪上之前,养母就叮嘱过她:“沪上齐家,是咱们这一行的祖师爷,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齐家。”
“齐先生,”阿贝把名片放在桌上,语气很平静,“我只是一个绣娘,不值得您亲自来。”
齐啸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阿贝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会柔和一些,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冷,但有了温度。
“你不是普通的绣娘。”他说,“你的手艺,配得上齐家的订单。”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块料子,铺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缎子,黑得像深潭的水,没有一点杂色。可当阿贝的手触到它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同——这不是普通的缎子,这是“云锦”,南京产的,用真丝和金银线织成,一寸云锦一寸金,价比黄金。
“这块料子,我想请你在上面绣一幅《水乡晨雾》。”齐啸云说,“绣好了,我出五百块大洋。”
周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块大洋。她这间绣坊干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
阿贝看着那块云锦,沉默了很久。
“齐先生,”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的眼睛,“您为什么找我?”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他说,“一个绣得出《水乡晨雾》的人。”
四
阿贝接下了这个订单。
不是因为那五百块大洋,虽然她确实需要钱。而是因为齐啸云说“水乡晨雾”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悸动。水乡晨雾——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象,是养母在绣绷上绣了一遍又一遍的图案,是她来沪上之前,在火车上最后回头看到的那片白茫茫的、像梦一样的水面。
她不知道齐啸云为什么要找绣得出这幅画的人,但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跟她的身世有关。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贝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幅绣品上。白天绣沈太太的玉兰旗袍,晚上就着煤油灯绣《水乡晨雾》。她绣得很慢,慢到周姐都替她着急——“阿贝,你绣这么慢,半个月怎么交得了货?”可阿贝不急。她知道,这幅绣品不一样,它不是一件商品,它是她心里那片水乡的投影,是她在沪上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的东西。
她绣了整整十二个晚上,每天晚上都绣到凌晨两三点,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洞,眼睛酸涩得直流泪。可她不肯停。每绣一针,她就在心里默念一句——养父,你再撑一撑,阿贝马上就挣到钱了;养母,你再等一等,阿贝很快就回来了。
第十三天的晚上,她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把绣品展开,铺在床上,退后几步看。
晨雾是灰色的,用的是“虚实针”,近浓远淡,层层过渡,像是真的雾在流动。水是青色的,用的是“滚针”,波纹细细密密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几间白墙黛瓦的房子,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一只早起的渔船,船头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那是她的家。
她看着那个船头的人,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擦了一把眼睛,把绣品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包袱里。
五
交货那天,齐啸云亲自来了。
他打开绣品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绣坊的柜台前,手里捧着那块云锦,目光落在那些灰色的雾、青色的水和白色的村庄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滑过,触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幅《水乡晨雾》,你是照着什么绣的?”
阿贝看着他,心里那个隐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照着我从小看到的水乡绣的。”她说,“我是在江南水乡长大的。”
齐啸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你本来的名字。”
阿贝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我是被养父母从码头捡来的。”
齐啸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五百块大洋的银票。”他说,“齐氏钱庄通兑。”
阿贝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齐先生,”她说,“您还没有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找绣得出《水乡晨雾》的人。”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痛苦又像是希望的东西。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他说,“一个十八年前被人从沪上抱走的女婴。她的襁褓上,绣着一幅《水乡晨雾》。”
阿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衣襟——那里藏着那半块玉佩。
齐啸云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的手按着的位置。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怀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阿贝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玉佩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上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凤的眼睛是一点红沁,像是天生就有的,又像是被人用朱砂点上去的。玉佩的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
齐啸云看着那块玉佩,脸色骤变。
他从自己的衣领里也掏出了一样东西——半块玉佩,青白色,上面雕着一条龙。龙的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栩栩如生,龙的眼睛也是一点红沁,跟阿贝那块玉佩上的红沁一模一样。
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
龙和凤,严丝合缝,合为一体。
阿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莫家的信物。”齐啸云的声音也在发抖,“龙凤双佩,莫家两位千金的信物。一块在长女手中,一块在次女手中。十八年前,莫家遭难,次女被乳娘抱走,从此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看着阿贝的眼睛。
“阿贝姑娘,你不是弃婴。你是莫家的二小姐,沪上莫隆的女儿。”
六
阿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绣坊的。
她只记得齐啸云把两块玉佩都塞进了她手里,说了一句“你先拿着,我明天再来”,然后就走了。他的背影在霞飞路的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吞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个人站在绣坊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块玉佩,冰凉的,沉甸甸的。
龙凤双佩。莫家二小姐。沪上莫隆的女儿。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蜂,嗡嗡嗡地响,嗡得她头疼。她想起养母说的那些话——“你是我们从码头捡来的,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身上裹着一件绣了‘莫’字的襁褓。”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那半块玉佩发呆,想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她丢在码头。
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抱走的。被人从母亲身边抢走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找到了答案又陷入了更多疑问的感觉。她有了亲生父母,有了姐姐,有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完整的家。可那个家已经不在了。父亲被捕了,家产被查封了,母亲和姐姐不知道在哪里,而她自己,从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变成了一个被人抢走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阿贝”了。
她是谁?她不知道。
她攥着那两块玉佩,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的霞飞路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那些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那条路,通向她十八年未知的身世,也通向她从未想象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