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故地重游
秦家位于滇西与川南交界处的青溪镇,依山傍水,已有两百余年历史。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七日,终于在一个黄昏抵达镇口。沈清鸢掀开帘子,望着远处熟悉的山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六年了。
自从被外祖父接到秦家,她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直到十六岁那年离开,独自去探寻沈家灭门的真相。如今再次回来,却已物是人非。
“这就是青溪镇?”楼望和跳下马车,四处张望,“挺安静的。”
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古朴的民居和店铺。此时正值晚饭时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秦九真也下了车,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每年都来这儿住几个月,后来长大了,反而来得少了。”
她转向沈清鸢,难得正经起来:“表姐,你打算怎么跟爷爷开口?”
沈清鸢沉默片刻:“先看看情况再说。外祖父年纪大了,有些事……不能太急。”
三人将马车寄存在镇口的车马行,步行向镇子深处走去。秦家老宅位于青溪镇最里头,背靠青山,门前有两棵百年银杏,此时正值秋季,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走到老宅门口,沈清鸢脚步一顿。
门楣上挂着的匾额还是那块——秦府。但门前的石狮子却换了新的,门口还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家丁。
“什么人?”一个家丁上前拦住。
秦九真上前一步:“瞎了你的狗眼,不认识本小姐?”
那家丁一愣,仔细看了看秦九真,连忙赔笑:“原来是九真小姐回来了!小的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秦九真哼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走。沈清鸢和楼望和跟在后面,穿过影壁、前院,来到正堂。
正堂里,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在秦九真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沈清鸢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瞬。
“清鸢?”老者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吗,清鸢?”
沈清鸢快步上前,跪在老者面前,深深叩首:“外祖父,清鸢回来看您了。”
秦老爷子放下茶盏,颤巍巍地伸手扶她:“起来,快起来。让外公好好看看。”
他端详着沈清鸢的脸,眼眶渐渐泛红:“瘦了,也黑了。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沈清鸢摇头:“不苦。外祖父身体可好?”
“好,好。”秦老爷子连连点头,目光转向楼望和,“这位是……”
“晚辈楼望和,见过秦老爷子。”楼望和拱手行礼。
秦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楼望和……东南亚楼家的那个楼望和?”
“正是。”
秦老爷子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九真,你先带楼公子去客房安顿。清鸢留下,陪外公说说话。”
秦九真应了一声,带着楼望和退出正堂。
正堂里只剩下沈清鸢和秦老爷子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说吧。”秦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再无方才的老态,“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沈清鸢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外祖父虽然年迈,但并不糊涂。她突然回来,又带着楼望和这样的人,他怎会看不出有隐情?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双手递给秦老爷子。
“外祖父,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信。您……看看吧。”
二、陈年旧事
秦老爷子接过信,一字一句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他放下信,长叹一声。
“你父亲……终究还是没听我的劝。”
沈清鸢一怔:“外祖父知道这事?”
“知道。”秦老爷子点头,“当年你父亲找到那卷手札后,第一个来找的人就是我。他告诉我,他想寻找龙渊玉母,为沈家正名。我劝过他,说那东西碰不得,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不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后来,沈家果然出事了。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只剩一片火海。我以为你也死了,伤心了整整三年。直到那个老仆人把你送到我面前,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沈清鸢眼眶泛红:“外祖父……您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做什么?”秦老爷子摇头,“让你去报仇?让你去送死?你父亲当年多聪明多能干,最后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我只盼你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把沈家的血脉传下去。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就让它烂在土里吧。”
“可是……”沈清鸢握紧双拳,“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沈家满门几十口人,就这样白白死了吗?”
秦老爷子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在一个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你父亲信里说的仙姑玉镯,确实在我这里。”
他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碧绿色的玉镯。玉镯通体莹润,隐隐有光芒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你母亲嫁过来时,我从秦家祖传之物中挑出来给她的。后来她嫁给你父亲,这玉镯就跟着去了沈家。沈家出事那夜,你母亲拼死将它托人送回,说是留给你的念想。”
秦老爷子将玉镯递给沈清鸢:“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清鸢接过玉镯,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当年的体温。她将玉镯戴在手腕上,轻轻催动体内灵力——
玉镯忽然发出柔和的光芒,与怀中的弥勒玉佛隐隐呼应。
秦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果然……”他喃喃道,“你果然是那三件玉器选中的有缘人。”
“三件玉器?”沈清鸢一愣,“外祖父也知道这事?”
秦老爷子点点头,坐回太师椅上,缓缓开口。
“清鸢,有些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但既然你已经走上这条路,有些真相,你必须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父亲信里说的那位‘玉痴’先祖,确实存在。但他寻找龙渊玉母的动机,并非你父亲想的那样简单。”
“那是什么?”
“为了救人。”秦老爷子道,“那位先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曾曾祖母,身患奇症,需要龙渊玉母的玉髓才能续命。他倾尽家财,四处探寻,最终在滇西老坑矿深处找到了秘纹线索。但他也发现,那些‘守玉人’根本不是什么神秘势力,而是——”
他顿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是什么?”沈清鸢追问。
秦老爷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千年前守护玉脉的古老家族后裔。他们世代传承,只做一件事——守护龙渊玉母,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清鸢心中一震。
古老家族后裔……世代传承……
她忽然想起夜沧澜那双阴沉的眼睛,想起他手下那些诡异的手段。
“夜沧澜……也是守玉人?”
“夜沧澜?”秦老爷子皱眉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黑石盟这些年崛起得太快,背后若没有守玉人的支持,绝无可能。”
他看向沈清鸢,语气郑重:“清鸢,外公知道劝不住你。但你记住,守玉人不好惹。他们不仅有高深的武功,还有各种诡异的玉器秘术。你父亲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
沈清鸢点头:“我记住了。”
秦老爷子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这是秦家的信物。若遇到危难,可去滇西‘玉器会’求助。会长是我故交,会卖我这个面子。”
沈清鸢接过玉佩,深深叩首:“多谢外祖父。”
三、夜谈
入夜,秦家后院的客房里,楼望和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沈清鸢走进来,手腕上多了一只碧绿的玉镯。
楼望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玉镯上:“拿到了?”
沈清鸢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楼望和看着她:“你外公怎么说?”
沈清鸢沉默片刻,将秦老爷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楼望和听完,眉头微皱:“守玉人……古老家族后裔……难怪黑石盟那么难缠。”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夜沧澜为什么对你们沈家赶尽杀绝?”
沈清鸢一愣:“当然是为了龙渊玉母的秘纹。”
“不对。”楼望和摇头,“如果只是为了秘纹,他大可以逼你父亲交出来,没必要灭门。除非——”
他目光一闪:“除非你父亲知道的,不仅仅是秘纹的线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守玉人的秘密。”
沈清鸢心中一动。
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
“你是说,我父亲当年可能发现了守玉人的什么致命把柄,所以他们才非灭口不可?”
“有可能。”楼望和道,“你想,你父亲信里说,那位‘玉痴’先祖找到了秘纹,却选择封矿退让。为什么?因为他发现秘纹背后有守玉人,惹不起。但你父亲不一样,他年轻气盛,非要追查到底。说不定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守玉人的老底。”
沈清鸢沉默。
这个推测,虽然大胆,但确实合理。
“可惜我父亲死了,没办法问他。”她低声道。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道:“你父亲死了,但当年跟着他的那些人呢?总有一些活下来的吧?”
沈清鸢一怔,随即摇头:“我查过,当年沈家上下,除了我和那个送我逃出来的老仆人,全都死了。那个老仆人也在五年前去世了。”
“那沈家的旧宅呢?”
“早就被人占了,现在是一家客栈。”
楼望和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这不就有线索了吗?”
沈清鸢不解地看着他。
“你父亲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总不可能全部随身携带吧?”楼望和道,“说不定沈家旧宅里,还藏着什么。那个占宅开客栈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沈清鸢眼睛一亮。
对,她怎么没想到?
“明天我们就去滇西。”她站起身,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
楼望和摆摆手:“别急。先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再说了,你刚回来,总得陪陪你外公。”
沈清鸢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家伙,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好。”她点点头,“听你的。”
四、暗夜杀机
夜深了,青溪镇陷入沉睡。
秦家老宅的屋顶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落向后院。
他的动作极轻,轻得连落叶都没有惊动一片。落地之后,他伏在阴影中,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
确认无人察觉后,他缓缓摸向沈清鸢的客房。
窗纸被轻轻捅破,一根细竹管伸进来,一缕青烟缓缓飘入房中。
迷香。
片刻后,黑影推窗而入,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他走到床边,对着被褥狠狠刺下——
“嗤——”
刀锋刺入被褥,却没有任何刺中血肉的感觉。
黑影脸色一变,猛地掀开被子——
里面只有两个枕头。
“在找我?”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黑影猛然转身,只见沈清鸢站在门口,手腕上的仙姑玉镯泛着幽幽冷光。
她旁边,楼望和懒洋洋地靠着门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从你进院子开始,我就看见了。”楼望和打了个哈欠,“屋顶上那道影子,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黑影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手中短刀脱手飞出,直取沈清鸢咽喉!
沈清鸢侧身避过,仙姑玉镯光芒大盛,一道无形的力量撞向黑影。黑影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没有倒下——他胸前的一块玉佩忽然碎裂,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守玉人?”沈清鸢眼神一凝。
黑影没有回答,转身就向窗户冲去。
但他刚冲到窗边,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楼望和不知何时绕到了窗外。
“跑什么?”楼望和笑嘻嘻地看着他,“来都来了,不坐下喝杯茶?”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刺向楼望和胸口。
楼望和不闪不避,只轻轻抬手——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黑影的手腕上。那柄匕首停在半空,再也刺不下去。
“透玉瞳不仅会看玉,还会看人的破绽。”楼望和道,“你这一招,破绽至少有七个。”
黑影脸色惨白,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后院的柴房走水了!”
黑影趁楼望和分神的瞬间,猛地挣脱,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楼望和没有追,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清鸢走过来:“为什么不追?”
“追不上的。”楼望和道,“外面有人接应他。而且——”
他看向后院的火光:“调虎离山。我们要是追出去,前院就危险了。”
沈清鸢心中一凛。
果然,片刻后秦九真匆匆跑来:“爷爷那边没事!火已经扑灭了,只烧了几捆柴。”
她看向沈清鸢:“你们这边呢?”
沈清鸢摇头:“跑了。”
秦九真咬牙切齿:“黑石盟这帮孙子,胆子也太大了,敢闯到秦家来!”
楼望和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不是黑石盟。”
沈清鸢一怔:“什么?”
“那个人用的手法,和我们在滇西遇到的黑石盟杀手不一样。”楼望和道,“他胸前那块碎掉的玉佩,我看见了——上面有守玉人的标记。”
沈清鸢瞳孔一缩。
守玉人。
他们终于亲自出手了。
远处,夜空中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仿佛某种信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