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却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你也早就查出了绥之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他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所以你才故意退了张佑青的婚事,处心积虑地去接近他,对他百般示好?”
沈却越说越气愤。
他原以为云微在面对他这等质问时,至少会狡辩几句,或者是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然而面对沈却那愤怒的目光,云微没有丝毫的否认,回答得极其坦然,
“是啊。”
“我确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早就知道裴绥之才是那个皇子。我故意接近他,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条退路,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坦率到了极点的话让沈却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像是全力打出的一拳却砸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无力感和错愕。
他设想过云微会哭诉会狡辩,甚至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博取他的同情。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算计!
看着沈却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云微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沈将军也不必如此义愤填膺。”
云微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实不相瞒,本来一开始查出他的身份时,我去找绥之真的只是想跟他结盟当一对互相照应的兄妹而已,大家各取所需。”
说到这里,云微顿了顿。
“不过后来如何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沈将军您长了眼睛,也是看到了的。”
沈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惊。不过短暂的惊讶之后,他竟然生出了一丝理解。
原来一开始并不是那种心思……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那个侄子平日里虽然装得柔弱了些,可那张脸确实是没得挑的。
剑眉星目,清冷出尘。
比那个只会吟诗作对、徒有其表的油头粉面的状元郎,不知道强出了多少倍!
沈却看向云微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说来说去,这女人一开始是图谋算计找靠山不假。
但后来之所以对张佑青弃如敝履,转头对绥之投怀送抱,归根结底还是她见色起意!是被他侄子那张的脸给迷住了!
沈却收敛了刚才的气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微,神情凶恶。
“昭阳!我不管你以前安的是什么居心,既然绥之现在认了你,那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我告诉你,我沈却就他这么一个亲侄子!如果你以后敢做出半点对不起绥之的事……”
“哪怕有皇上护着你,我沈却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话,沈却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
云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眨了眨眼。
所以这位沈将军特地拦住她,费了这半天口舌,就是为了跟她说这样一句话?
沈却回到殿门前,重新在廊下站定。
按照他的设想,皇上骤然得知亲生儿子在民间吃了多年的苦,这会儿在里面肯定是抱头痛哭,互诉衷肠,没个一两个时辰是绝对出不来的。
沈却打算在这里安心地等一会儿。等里面那对父子互诉完了衷肠,等会儿裴绥之出来,再好好问问他一些事情。
然而出乎沈却意料的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缓缓打开了。
裴绥之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丝毫重逢生父的激动与喜悦,甚至连眼眶都没有一丝泛红。
看见裴绥之这么快就从里面走出,沈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探着身子朝殿内望了望。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袅袅的熏香。
“绥之!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裴绥之面色如常,淡淡回道:“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何必多留。”
“这就说完了?”沈却瞪大了眼睛,急切地追问,“那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向朝中大臣宣布你的身份?”
“没有。”
“怎么会?”
他方才看皇帝那副神情,分明是愧疚难当、满眼怜惜,恨不得把亏欠了十几年的东西一口气全补回来,怎么可能不恢复他皇子的身份?
沈却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觉得一定是皇上想要顾忌什么所谓的皇家颜面,或者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太子,所以才想要息事宁人,委屈他的侄子!
见裴绥之只是沉默不语,沈却心中腾地窜上一股火气。他撸起袖子,转身就要往回走。
“岂有此理!你是皇家的血脉,凭什么得不到承认?不行!我绝不能看你受这份委屈!我这就进去问问皇上,他到底欲意何为!”
“舅舅!”
裴绥之神色一变,连忙拦在沈却的身前。
“让开!”沈却双目圆睁。
“舅舅,你冷静点!这不关皇上的事,是我自己拒绝的。”
“你……你说什么?”
“是你自己要求的?”沈却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反手扯过裴绥之的手臂,一直拉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回廊转角处,才猛地甩开他。
“裴绥之,你是不是疯了?”沈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
“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不要?!”
对于沈却这种信奉权力的武将来说,这种将皇位拱手相让的行为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以理解。
裴绥之被沈却甩得后退了半步。
“舅舅,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回皇宫。”
说完,裴绥之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换作往常,看到侄子咳成这副可怜的模样,沈却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是今日,沈却只是极其冷漠地站在那里。
“咳咳……咳……舅舅,你知道的,我自幼散漫惯了,这皇宫里的规矩和阴谋算计我应对不来。”
裴绥之苍白着脸色,声音沙哑地辩解着,“更何况我这副病残之躯,如何能担得起江山社稷的重任?我只想……”
“够了!”
还没等裴绥之说完,沈却突然发出一声呵斥,直接打断了他那套示弱的言辞。
“别装了,绥之。我知道你根本没病。”
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裴绥之咳嗽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