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容听着崔氏在牢里喊出的那番话,心中一跳。
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是再荒谬的提议也会被当成救命的办法。
她恍惚地想着,对啊,如果张佑青真的能豁出脸皮去磕头认错,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有一线生机呢?
可她想起了自己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云微当时看她冷漠的眼神,又泄了气。
她被困在这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不免对张佑青又多了几分怨恨。
她对着崔氏道:“别哭了!狱卒都说了,这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出去!还要去求公主?你信不信公主现在正巴不得我们死呢!”
崔氏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都忘了流。
她愣了片刻,随即转过头来,对着林雪容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黑心肝的!做欺君的事也没提前告诉我,若是早知道你们存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打断你们的腿!现如今害得我也和你们一样进了大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骂着骂着,崔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张佑青:“佑青你告诉娘,刚才抓我进来的那个人……那个人说欺君之罪要诛九族……这、这是吓唬我的对不对?这是假的对不对?”
“别想那么多了。娘,我们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得了其他人吗?”
崔氏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捂住了脸,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问:“这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面对母亲这撕心裂肺的哭问,张佑青闭上了眼睛,不再吐露半个字。
对面的林雪容也只是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地面。
他们不敢说。
不仅仅是欺君之罪,他们还想要混淆皇室的血脉,想要用一个假公主去骗过皇帝。
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时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两天,又或许是三天,或许是更久。
崔氏的哭声早就停了。
她大概是哭累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三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狱卒粗哑的说话声。
林雪容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骤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崔氏也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涌上了泪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脚步声在他们牢房的门前停了下来。
牢门被推开,两个身材魁梧的狱卒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目光冰冷。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向张佑青和林雪容,一人一个,粗暴地抓住了他们的手臂,把他们从地上拽了起来。
“不……不要……你们要带我去哪……”
林雪容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她拼命地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蹬,可那双手死死地箍着她的胳膊,怎么也挣不开。
张佑青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他任由狱卒抓着他的手臂,拖着他在地面上踉踉跄跄地走着。
崔氏扑到栏边,伸出双手,“佑青!佑青!你要去哪!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去......”
那几个人影消失在了过道的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崔氏一个人瘫坐在地上。
刑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张佑青被狱卒架着,拖了进去。
林雪容被人按着肩膀推到了刑房中央,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佑青被推到了她旁边,他的膝盖也重重地磕在地上,碎石子嵌进皮肉里,钻心地疼。
剧痛袭来的时候,张佑青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可他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不是不想喊,而是已经痛得喊不出来了。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模糊,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旧日景象。
恍惚间,张佑青好像回到了他刚中状元的那一天。
那天的京城格外热闹,整条大街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张佑青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抬起头。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一个女子。
她站在街边一座茶楼的二楼,半掩的窗户后面,看向他道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女子的衣着华贵,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那是昭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又那么顺理成章。
没过几天,皇帝要为他和昭阳公主赐婚。圣旨下来的那天,张佑青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出身寒门的张佑青,比谁都清楚一位受宠公主的爱慕代表着什么。
即便他在看到公主那骄纵的神态时,心里便清楚自己并不喜欢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皇家傲慢,让他感到不适。
可那又怎样?这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他无法拒绝公主,更无法拒绝公主背后那滔天的权势。
他迟早是要娶妻生子的。能娶到皇帝的女儿,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婚后的生活,和他当初想得似乎并不一样。
公主的性子实在是太娇蛮了。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吃穿用度皆是顶尖,性子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
而他母亲崔氏不过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粗鄙妇人,大字不识几个,说话粗声大气,跟公主自然是相处不来。
婆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崔氏嫌弃公主端架子、不伺候婆婆;公主嫌弃崔氏粗鄙不堪、丢了皇家脸面。
而夹在中间的张佑青不仅没有体会到温香软玉在怀的幸福,反而每天被后宅的鸡飞狗跳弄得焦头烂额。
可林雪容不一样。
林雪容生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温柔小意,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体贴周到。
每当妻子和母亲争吵得不可开交时,张佑青便会借口公务繁忙,躲进书房。
而林雪容总会在这时端着一碟糕点走进来,乖巧地站在书桌旁,替他研墨,替他铺纸,替他整理那些散落的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