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客机庞大的机腹擦着省城机场的塔台低空掠过,厚重的起落架轮胎与水泥跑道剧烈摩擦,扯出两道浓烈的白烟与刺耳的橡胶摩擦声。两架由山河集团全资包下的民航客机,在引导车的带领下,稳稳停靠在机场最核心的停机坪上。
此时的机场外围,隔离铁丝网外早已停满了一排排挂着省城机关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和奥迪。平日里在省城呼风唤雨的几个大处长、甚至副厅级的人物,这会儿全都被荷枪实弹的机场安保挡在百米开外。他们探着脖子,视线越过封锁线,盯着停机坪上那阵势。
八辆挂着燕京绝密字头红牌的防弹红旗轿车,呈雁翎阵型排开,车身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种只有燕京顶层首长视察时才会启动的最高规格车队,居然堂而皇之地开进了民航停机坪。
舱门开启,舷梯对接。
李山河双手插在黑色军大衣的口袋里,皮鞋鞋底踏上金属舷梯的第一级台阶。白山黑水间特有的冷冽干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眼皮半阖,呼吸了一口带着松针与黑土地腥味的冷空气,那是独属于东北老家的粗犷味道。
红旗车队最前方,一名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他站在舷梯下,双腿并拢,皮鞋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双手递上一本盖着钢印的大红皮通行证。
“李老板,周局交代了。从您双脚落地这一刻起,整个东北的陆路、水路、航空,只要您山河集团的车队挂上这本证,一路绿灯。谁敢拦,直接按破坏国家战略安全处理。”中山装男人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李山河抽出夹在指间的古巴雪茄,随手将那本代表着无上特权的通行证扔给身后的赵刚。
“替我谢谢老周,就说这块招牌,我李山河接得住。”李山河指腹蹭掉一点雪茄烟灰,迈步跨进打头的红旗轿车后座。
车队引擎轰鸣,如同八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同时苏醒,浩浩荡荡地驶出机场,朝着朝阳沟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暖风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散发着高档的皮革香气。
赵刚双手握着方向盘,稳稳地压着车速。副驾驶位上,彪子那庞大的身躯缩在真皮座椅里,像一头被抽了筋的狗熊。他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彪子双手捧着一团卫生纸,不停地在宽大的脑门上擦拭。纸团早已湿透,被捏得不成形状。他两条粗壮的大腿控制不住地上下抖动,膝盖磕在手套箱的边缘,发出规律的闷响。
“咔哒。”
后排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李山河拇指划开纯银防风打火机的盖子,火苗窜起,点燃了雪茄芯子。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内弥散开来。
李山河抬起穿着军靴的长腿,鞋尖毫不客气地踹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
“张良。”李山河吐出一口浓烟,视线透过烟雾打量着彪子那个哆嗦的后脑勺,“在歌舞伎町面对山口组几千把武士刀的时候,我看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怎么,这还没看到朝阳沟的村头大榆树,你这腿肚子先抽筋了?”
彪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他转过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这会儿皱得像个放了好几天的苦瓜,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二叔,你快别拿俺开涮了。”彪子哭丧着脸,大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那小日本的武士刀算个球,砍在身上大不留个疤。可俺家里那可是晓娟啊!那娘们发起狠来,能提着杀猪刀从村头追着俺砍到村尾。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领个东洋娘们回去,她不得把俺活剐了腌酸菜?”
坐在李山河身旁的千代,身子瑟缩在车门角落里。她穿着那身惹眼的樱花色传统和服,一双白皙的小手死死绞着腰带的绳结,指节泛着青白。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用极快的语速交流什么,但车厢里这股压抑的气氛,加上彪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这只如同惊弓之鸟的小鹿越发不安。
千代抬起一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长睫毛颤动了两下,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彪子那张大脸上。
“张良君……”千代咬着下唇,用那口带着奇怪卷舌音的中文试探着开口,“是千代,惹你,不开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挪动膝盖,想要按照日本极道的规矩,在逼仄的车厢里给彪子行土下座谢罪。
“哎哟我的亲姑奶奶,你可别跪了!”彪子一看她这架势,急得伸手去拦,半个身子探出座椅,宽大的巴掌手忙脚乱地虚扶着千代的肩膀,“没你啥事!是俺自己惹了活阎王,正寻思怎么保命呢!”
赵刚握着方向盘,通过车内后视镜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彪哥,实在不行,一会儿车停村口,我先带几个兄弟提着防弹盾牌进去给你开路?”赵刚跟着起哄,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滚犊子!你小子也跟着落井下石!”彪子瞪起铜铃般的大眼睛,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俺好歹是跟着二叔打穿香江的功臣,能怂个老娘们?”
李山河靠在真皮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他夹着雪茄的手指虚空点了点,唇角扯开一个透着几分促狭的弧度。
“你要是真拿不准刘晓娟那把杀猪刀的准头,我倒是可以给你支个招。”李山河慢条斯理地将雪茄蒂在车载烟灰缸里磕了两下,零星的烟灰簌簌落下。
彪子一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庞大的身躯直接转转过来,双手扒着座椅靠背,两眼直放光。
“二叔!你可是俺亲二叔,快给俺指条明路!只要能保住俺这条命,以后你指哪俺打哪,绝对不带含糊的!”
李山河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还不简单?咱们先不急着把千代带回你那个院子。朝阳沟不是还有个现成的避风港吗?直接把车开到宋丽娟那去。”
“宋丽娟?”彪子张大嘴巴。
“范老五那个媳妇。”李山河碾着烟皮,“把千代往她那个热炕头上一塞,就说是你从南方倒腾回来的‘珍稀家电’。让宋丽娟先帮你藏几天,你趁这个功夫回去跟刘晓娟把铺垫做好。等火候差不多了,再生米煮成熟饭。”
彪子听完这个主意,刚刚燃起的热血被一盆带冰碴子的凉水浇透。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脸上的肉跟着乱晃,满眼都是惊恐。
“二叔,你这是要俺的命啊!”彪子压低声音,双手乱摆,“宋丽娟那老娘们是个什么主?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成天在屯子里东拉西扯,屁大点事能让她传成评书。把千代放到她那,不出半天,全屯子都能知道俺张良从日本拐了个东洋女特务回来!到时候晓娟提的就不是杀猪刀了,她能直接扛着雷明顿去那把俺毙了!”
车厢里爆发出赵刚放肆的大笑。连后面紧跟着的几辆车里,通过对讲机听到这段对话的老兵们,也忍不住笑骂着彪子的没出息。
李山河抖了抖肩膀,笑得胸腔微微震动。他拿雪茄指着彪子那张猪肝色的脸。
“行,算你还不算太傻。知道那寡妇门前是非多。”李山河收起调侃的心思,端正了坐姿,“既然带回来了,那就堂堂正正地领进门。刘晓娟虽然脾气火爆,但她讲道理。你只要把在歌舞伎町怎么救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明白,这事儿未必过不去。”
彪子转过身,粗壮的手指抓紧了安全带。他胸膛高高鼓起,肺叶里灌满空气,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熟悉的土路和远处的山峦。
千代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她从彪子的背影里感受到了一种决绝。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扯了扯彪子花衬衫的衣角。
“张良君,千代,不怕。”女人温婉柔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抚慰力量。
彪子反手一把握住千代那只小巧的手,宽厚粗糙的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怕个球!”彪子扯开嗓门,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粗狂的东北大嗓门震得车窗玻璃直嗡嗡,“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俺张良在外面是大杀四方的过江龙,回了家也不能当虫!一会儿车停了,俺就牵着你的手往院里走。了不起俺这半个月不下炕了,俺看晓娟还能把俺这个一家之主给吃了不成!”
前方的土路在车轮的碾压下扬起漫天黄尘。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长长的缓坡。远处的朝阳沟屯子,终于在深秋的薄雾中露出了一角。村头那棵粗壮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指苍穹,树底下的石碾子旁,早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乡亲。
赵刚按下一声绵长的汽车喇叭,红旗轿车沉稳的轰鸣声打破了屯子里的宁静。
李山河将军大衣的领口竖起,隔绝了从车窗缝隙漏进来的凉风。他眼眸底处倒映着那片熟悉的白山黑水。香江的纸醉金迷、东京的血雨腥风,全都在这一刻被挡在了这片黑土地之外。
他回来了。带着泼天的富贵,和不可撼动的权柄,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只不过,当车队减速滑行到老张家那扇破旧的木柴门前时,彪子刚刚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在看到院子里那个手里正磨着一把杀猪刀、系着粗布围裙的悍妇身影时,漏得一干二净。
“二叔……”彪子声音发着飘,双手死死扒着车门把手,“俺腿抽筋了,要不……你先替俺下去挡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