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风。
青山还是那座青山,离方许家不远的青山。
少年站在石阶下向上望,依稀看到了那时候巨少商登上的样子。
他在山下喊,山上有山匪,野蛮狂暴,巨少商上去会死。
巨少商说,死则死矣。
在那天,方许在粗犷的巨少商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人应该怎么活,又应该怎么死。
巨少商上山当然是因为自信,他觉得山匪对他没有多大威胁。
但如果他知道山匪可以威胁到他,知道山匪可能杀他,那他还是会上青山。
百姓的事,哪他妈有闲事?
方许记住这句话了。
他原本向南一路到千柳镇,在那儿和沐无同相见又诀别。
然后他一路向北,不是想甩开异族而是想甩开自己人。
他告诉沐无同他要离开中原,目标他早已定下。
沐无同应该猜到了,叶明眸知道他不会回去也定能猜到。
司座会追他,巨野小队会追他,所有在乎他的人都会追他。
所以他先向北,再向西。
他知道自己能够躲开,因为他在夜廷斯主使身上拿到了一件好东西。
那颗绿色宝石。
方许不知此去是否还能回来,所以向北也不仅仅是为了避开。
也是想看看,看看家乡。
在青山上可瞭望大杨务村,以他现在的目力,只要村子里有人走动他一定能看到,能看清。
来看看,不意味着一定要去道别。
老家的人已经和他道别一次了,再有一次不吉利。
巨少商在山坡上回望方许的那一刻,让方许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他如今顺着石阶再上青山,也明白了很多事。
这个世上,就得有人管所谓的闲事。
他所崇拜的那群人,如果谁都想着这事可不关我事,那满目疮痍的旧世界,就不会变成众志成城的新世界。
走到当初那群山匪居住的地方,白骨森森。
这才过去多久,那些被方许亲手所杀的人都已经变成这个模样。
而在后院方许又看到了那头凶兽,那斑斓大虎也只剩下皮包骨。
才多久?
沧海桑田。
方许深呼吸。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而要印证他到底对不对只需半年而已。
若他走了异族也走了,中原定能迎来喘息之极。
若他走了异族不走,他再回来也为时未晚。
总得试试。
司座说他是变数,方许觉得,变数就是......舍己。
这个世上最大的变数从来如此,为己是人之常情。
站在青山高处,看着远处那村子里的人来人往。
方许觉得有些美好,因为他的离开这里可能会更美好。
想到这,方许将那块金巡腰牌摘下来,轻轻放在脚边。
在这可眺望家乡,牌子留在这代他多看几眼多看一阵。
人生啊,哪有那么多按部就班。
虽说每个人都觉得生活一直是按部就班,实则每人每天都在迎接变数。
方许离开村子的时候一心想的是报仇,是去看看那座孤牢山,找到父母,不管活的还是死的。
现在,他要远行。
金巡的腰牌一直都在发亮,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那是谁在呼唤他,他也很想看看她们说了些什么。
只是忍着。
良久之后,少年朝着大杨务村方向挥了挥手。
转身而去。
......
靖宁郡。
巨野小队的人快把腰牌都按烂了,每个人都在不停的呼唤着方许。
她们没日没夜的呼喊,可方许一直都没有回应。
靖宁郡的城墙上,司座低头看了看腰牌上那不断出现的文字。
每个字都是情刀。
他料定了方许不敢看,这一刀一刀别说方许,连他都扛不住,那还是斩向方许心口的情刀。
司座看了看不远处的叶明眸,她也没有看腰牌。
司座在想,叶明眸是不敢看还是不忍看?
她担心自己看了,见不到方许回应会心里疼,又怕自己看了,方许回应的话让她心里更疼。
想这些的时候,司座觉得叶明眸才是最难过的那个。
然后他发现,叶明眸脸上没有一丝悲切。
她好像,平淡的接受了。
“他走的时候我没想到他走,现在想到了。”
叶明眸似乎是感觉到了司座的心事,于是轻轻开口。
“在他之前,这个世上可能从没有一个不辞而别不惹人愤恨。”
叶明眸说:“若我愤恨,与他不搭。”
与他不搭,这四个字让司座心中微微一震。
“他肯定是对的。”
叶明眸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们肯定也没错。”
她看向司座:“那就都沿着对的路走,他无错,我无错,终究会在对的路上再遇到,如果路上遇不到,那就会在终点相遇。”
叶明眸转身,头发被清风吹起。
“因为对的路肯定不止一条,但对的结果肯定只有一个。”
司座也缓一口气,他发现叶明眸的洒脱是因为她比自己更坚信。
是啊,他是最早说出方许是变数的人。
可现在方许这个变数让他都不能接受,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司座在他会之后不管他怎么样都不阻止,是因为司座知道他的举动无常,我们猜不透敌人也猜不透。”
叶明眸道:“现在我们不猜了,让敌人去猜。”
司座跟上叶明眸的脚步:“你少说这种不矫情的话。”
叶明眸嘴角微扬。
司座:“别人说他不辞而别,在你这肯定不对。”
叶明眸没回答。
方许想什么她知道,但方许若不想让她知道肯定有办法。
他们交流的地方是方许的精神世界,方许完全可以把她拒之门外。
但她确实知道方许要走,确实知道方许要去什么地方。
她不会对任何人说方许要去做什么。
方许在她这是变数,也不是变数。
变数是,她不知方许会突然做什么决定,不知方许会突然选什么方向。
不变是,她一直都支持。
“他走之前说会让大殊北疆无忧。”
司座一边走一边说道:“料来不是一句吹牛。”
叶明眸微微昂头:“他从来不吹牛。”
司座看了叶明眸一眼,然后笑了笑。
神荼告诉过他,不要干预。
什么都不要干预。
对于司座来说,这反倒好办了。
做好自己的事,他建立轮狱司本来就是守着大殊的。
继续守着大殊就是了。
“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司座一边走一边问叶明眸:“他虽然走了,但我们做事打出他的旗号......”
叶明眸:“不太光彩。”
司座点头:“确实。”
叶明眸:“但他应该喜欢。”
司座哈哈大笑。
......
靖宁郡城南一百里。
异族大军已经悄然后撤到了一百里外,妖族的那个高大的年轻首领确实已经生出退意。
目前摆在它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绕开靖宁去攻打殊都。
但,方许不在殊都,也不在靖宁,甚至完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那打殊都意义何在?只为了灭掉大殊?
连打殊都的意义都没了,那打靖宁的意义何在?
第二,退兵去找方许。
穷疾等人已经失去了联络,气息也断了。
它知道必然是被方许反杀。
一个七境大妖,一个准七境大妖,再加上四个六境大妖。
这是他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强的队伍了,却还是被方许一人干掉。
所以就算它亲自去追方许,也未必能将方许生擒。
最让它有些无力的是,虫王的气息也消失了。
要么是方许已经找到了虫王藏在身体什么地方,挖掉了虫王。
要么就是方许有了什么遮掩气息的办法,暂时屏蔽了所有探查。
它偏向于第二种判断。
因为它知道虫王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方许杀死。
那棵银杏树是塑魂,魔性圣人所化的金丹是塑形。
而在这之前,虫王已经在方许丹田里发育出来一棵树。
那树的力量来自于息壤。
方许一直错觉那棵树是他自身修行出来的,世界上是为了虫王重生而生。
那棵树可以吸收万物的气息,凡是接触过的都可以被吸收。
所有的气息最终都会汇聚到虫王身上,帮助虫王尽快恢复巅峰实力。
此时此刻,一名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僧人站在它身边。
没有说话,大概是不敢打扰了它的思考。
良久之后,年轻的妖王才看向僧人:“你们当初信誓旦旦的说,只要三法成阵,我父亲便会重生,现在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僧人道:“方许只是发现了秘密,所以不敢出来。”
他看向妖王:“但方许找不到虫王藏身之地,反而会源源不断的给虫王提供养分。”
妖王问:“你什么意思?”
僧人回答:“若您着急,那我们就去找,若您不急,当虫王将方许吸成一具干尸,我们自然就找到了。”
妖王有些怒意:“当初你们也说万无一失,张君恻死在地牢的时候你们可有应对之策?若不是后来出现一个方许,计划早就败了!”
僧人双手合十:“所以是天灭中原,您在担心什么?”
妖王刚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
那道消失已经的气息忽然出现了,那是唯有他才能感知到的气息。
“方许出现了。”
妖王猛的看向西方。
“他......离开了中原?”
僧人一惊:“他去了哪儿?”
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已有答案,所以立刻慌张起来。
妖王根本没理会他,转身吩咐:“大军开拔!”
......
黄沙漫天。
方许走在沙漠里,抬头看了看前路。
好像一只都看不到尽头,怎么走都还是这黄沙漫天。
中洲和东洲南洲相隔的是大海,似乎一眼看不到头的大海。
中洲和北州相隔的是冰川,普通人永远都不可能穿越的冰川。
中洲和西洲相隔的,便是这万里黄沙。
方许想要印证一下他去哪儿异族去哪儿,那最好的地方当然是西洲。
西洲是佛宗的大本营。
如果异族真的因他去西洲而杀到西洲,佛宗和异族的同盟立刻就会破碎。
大殊没有了异族入侵,周边各国的威胁虽然还在,可凭借司座和沐无同,再加上方许安排的后手,基本无忧。
只是他一人累些罢了,也不过是跋涉而已。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方许终于看到了沙漠的尽头。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绿洲,远远看着还能见到金碧辉煌的建筑。
当他走到绿洲边缘,伸手触摸。
并无禁制。
这就说明各洲其实都在同一个十方战场。
这是一个好消息,没有禁制,异族也能到西洲。
方许一步踏出荒漠,迎面而来的是一种类似于海风般的气息。
稍稍有些腥。
下一息,方许就看到了一群身穿长袍的人正在鞭打百姓。
许多幼年孩童被那群人强行带走。
就在方许准备绕开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发现了他。
“那里有一个外人!”
一群穿着皮甲的士兵朝着方许飞奔过来,气势汹汹。
方许看着他们冲过来有些恍惚,因为他发现那些人的穿着和中原无异。
连说话都是中原话。
既然说的是中原话,那该管。
所以片刻之后,无数百姓就已经跪倒在方许面前。
因为在方许四周,倒着无数尸体。
那些刚才拿着鞭子打人的官吏和士兵,尽数丧命。
方许接受了当地百姓的叩拜,然后问:“官府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