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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深夜潜航

    地图摊在桌上。

    灯火压得很低。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张刚刚画完红点的牛皮纸吹得轻轻发颤。

    陈峰没再说第二遍。

    他只是用指节在那片裂礁海带边缘敲了一下。

    “今晚你带人过去。”

    “只干一件事——看清它。”

    李虎伸手按住地图。

    那只手很稳。

    “明白。”

    陈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层一层压得很死。

    “不许恋战。”

    “不许逞强。”

    “更不许见血就上头。”

    “你今晚不是去杀人。”

    “是去给我把门、路、坞、哨、潮窗,全看清。”

    李虎点头。

    “我知道。”

    陈峰又补了一句。

    “真有机会,也别贪。”

    “看清,比打掉一个哨更值钱。”

    李虎咧了下嘴,笑意很淡。

    “队长,你这话是怕我手痒?”

    “不是怕你手痒。”

    陈峰看着他。

    “是怕你看见门,忍不住想把门踹了。”

    屋里几个人都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一下就没了。

    因为谁都知道,今晚这一趟,不是玩笑。

    赤潮坐标一号区刚刚锁出来。

    这地方究竟是条假线,还是敌人在外海藏得最深的真巢,就看李虎这一趟能摸出多少。

    许青川已经把另一张更细的潮汐图铺了上来。

    “我把能走的线压了三遍。”

    “最后剩的,是这条。”

    铅笔在海图边缘一划。

    不是直线。

    而是一条贴着礁链、切着雾带、几乎沿浪脊往里钻的细弧。

    “正面海阔,看着好走,其实最容易暴露。”

    “北边礁多,但潮急,重伤大舰走不了,你们的小艇能借。”

    “南边有回旋流,看着稳,实则容易被拖偏。”

    “所以要进,只能走北礁外这条灰水线。”

    林晓抱着记录板,迅速往下接。

    “敌人的静灯引导,大概率会在二更后开一次短窗。”

    “时间不会长。”

    “如果赤潮岛真是完整回修区,它外围一定有观察哨。”

    “而且不是一个。”

    “你们别盯灯。”

    “灯能做假。”

    “盯波。”

    李虎抬眼。

    “什么意思?”

    林晓拿笔尖在海图外沿连点了三个位置。

    “有哨,就得有人。”

    “有人,就得有舟,或者有隐蔽观察位。”

    “舟会吃水。”

    “观察位会挡风。”

    “海雾里看不见影子,就看浪线。”

    “哪里浪断了,哪里雾流不顺,哪里就是东西。”

    李虎嗯了一声,把这几个点全记进脑子里。

    王大柱蹲在一旁,听得浑身发痒。

    “俺也去。”

    “不行。”

    陈峰和许青川几乎同时开口。

    王大柱一瞪眼。

    “我动静大,可我又不傻。”

    “就是因为你动静大,所以不行。”

    许青川头也没抬。

    “今晚不是砸人,是摸人。”

    “你这张脸往船头一放,海都能多起两层浪。”

    屋里又有人想笑。

    王大柱脸一黑。

    “许主任,你是真不会说人话。”

    “能听懂就行。”

    许青川把一卷手绘礁区草图递给李虎。

    “你带六个人。”

    “不能多。”

    “多了,船响,人喘,水都不一样。”

    “潜航艇把你们送到外礁背风面,再熄机漂靠。”

    “后面换小艇。”

    “上岸以后,不准走沙亮处。”

    “全踩硬背阴。”

    李虎把草图收了。

    “六个够。”

    陈峰扫了他一眼。

    “人你自己挑。”

    “只要能闭嘴、能潜、能趴、能在黑里看见东西的。”

    李虎转身就走。

    门拉开一半,他又停了一下。

    “队长。”

    “嗯?”

    “如果它真是个巢呢?”

    陈峰眼神很平。

    “那就回来告诉我,它到底有几层壳。”

    李虎笑了。

    “懂了。”

    门一关。

    屋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整个碎星湾南侧军港,像忽然低了一口气。

    没有喧闹。

    没有集合哨。

    只有命令在黑暗里一层层压下去。

    “潜航艇二号,准备。”

    “特战侦察组,五分钟内到黑坞后门。”

    “所有灯光压暗。”

    “码头口清空。”

    “非任务人员后撤二十米。”

    夜色把海压得很低。

    黑色船坞像一头伏在岸边的兽,只露出冷硬的轮廓。

    李虎下来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到了。

    全是老手。

    赵水生,眼睛毒,擅看波。

    马猴子,身子细,最会钻。

    石头,背着绳钩和小铲,趴一夜不带动的。

    老段,原来跑海船的,听浪听风都准。

    栓子也来了,年轻,胆大,手稳,经过几次夜战后,人已经磨出来了。

    最后一个是黑皮,水性最好,嘴也最严。

    六个人,没一个多问。

    看见李虎,只是往前一站。

    李虎扫了他们一圈。

    “今晚上,不是打仗。”

    “是数门,数路,数哨,数命。”

    “谁手痒,我先剁谁。”

    马猴子嘿了一声。

    “虎哥,咱都懂。”

    “今晚是当贼,不是当爷。”

    李虎瞥他一眼。

    “你知道就好。”

    他把地图往潜航艇外壳上一按。

    “路线就一条。”

    “潜航艇送我们到外礁背面,熄机,漂靠。”

    “后面换皮艇。”

    “皮艇也不能一直划。”

    “靠潮,靠浪,靠手。”

    “全程不许说整句。”

    “要开口,只报字。”

    “明白没有?”

    “明白。”

    “看见东西,先记,不先动。”

    “真碰上哨,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不放箭,不扔刀。”

    赵水生低声问了一句。

    “要是贴脸呢?”

    李虎咧了咧嘴。

    “那就捂死。”

    几个人眼神都沉了。

    这才是他们熟的活。

    能不开火就不开火。

    真逼到眼前了,就一口捂下去。

    潜航艇舱盖打开。

    一股混着机油、铁皮和海水腥味的冷气扑出来。

    李虎第一个钻进去。

    后面几人依次下舱。

    舱盖合上那一刻,外面的风声一下远了。

    艇里很窄。

    灯很暗。

    机匠压着声音报。

    “电池正常。”

    “机舱静音就位。”

    “鱼雷舱封闭。”

    “本次任务只送人,不接敌。”

    艇长转头看向李虎。

    “李队,路线按许主任那条北礁灰水线切?”

    “按那条。”

    “到外礁背后,立刻熄机。”

    “再往里,不靠你们。”

    艇长点头。

    “明白。”

    潜航艇缓缓离坞。

    没有轰鸣。

    只有艇身切开黑水时,那种压得极低的、近乎闷死的水流声。

    海雾已经起来了。

    不厚。

    但碎。

    一缕一缕,像破棉絮一样挂在海面。

    艇里的人都没说话。

    每个人都在闭眼记路线。

    左转几度。

    贴哪条礁背。

    哪一段浪声最空。

    哪一段水响最闷。

    这些东西,回来都得说。

    陈峰没要他们带回“差不多”。

    他要的是能下次直接摸进去的准路。

    潜航艇一路贴着外礁走。

    几次海浪拍在礁背上,震得艇身轻轻发颤。

    栓子喉头滚了滚,小声憋出一句。

    “真黑。”

    旁边黑皮低声回他。

    “黑才好。”

    “亮了你还怎么偷?”

    马猴子窝在角落里,忍不住嘿了一声。

    “我以前偷地主家鸡,都没今晚这么讲究。”

    李虎坐在最前头,眼也不睁。

    “你那叫摸鸡窝。”

    “今晚摸的是鬼窝。”

    一句话,把几个人说得都安静了。

    是。

    这不是普通据点。

    是能让那头怪舰拖着伤往回钻的地方。

    是外海污染链和修复链的口子。

    它要真在那儿,里面的东西,绝不会少。

    潜航艇忽然一轻。

    艇长手一压。

    “到外礁带了。”

    “前面是背风面。”

    “再走四分钟,熄机漂。”

    李虎睁眼,凑到潜望镜边上看了一眼。

    外面黑得像一锅没烧开的墨。

    只有远处一道浪,拍在礁背上,溅起一点灰白。

    他低声道:“就这儿。”

    艇长点头。

    “熄机。”

    下一秒。

    艇里的低鸣一下断掉。

    整个艇,忽然像死了一样。

    只剩海水轻轻托着它,缓缓漂。

    这一静,连人的心跳都能听出来。

    没有动力声后,海就突然大了。

    浪、风、雾、礁,全在耳朵边活了过来。

    老段趴在舷侧听了一下,低声说:“前面空,右边死,左边有浪折。”

    李虎点头。

    “右边是礁口。”

    “皮艇下水。”

    舱盖开了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

    一只折叠黑皮小艇被悄无声息推入水里。

    李虎先上。

    后面六个人一个接一个滑下去。

    没有人站起来。

    全是压低身子,几乎贴着艇沿。

    潜航艇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舱盖,继续像块浮木一样贴礁漂着,等回收信号。

    皮艇没有点灯。

    也没有正式划桨。

    只有短桨贴着水面,一次一下,轻得像手指拨水。

    更多时候,他们在借浪。

    借那一道道从礁背外侧绕过来的缓波,一寸寸往里送。

    赵水生趴在艇头,一双眼在黑里睁得像狼。

    “左前有影。”

    李虎立刻抬手。

    全艇停。

    几个人同时伏低。

    海雾飘过去。

    前面那道影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只是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礁。

    马猴子吐出一口气,没敢说整句,只轻轻哼了一声。

    李虎抬指点了点他。

    意思很简单。

    收声。

    皮艇继续往里挪。

    越往里,海水颜色越不对。

    外面那层黑,还只是夜色。

    到这里,黑里开始带一点发腥的暗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在这片水里泡着,把海都泡坏了。

    栓子抹了下鼻子,压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腥了。”

    老段鼻翼动了动,脸色也沉下来。

    “不是普通死鱼味。”

    “像烂肉。”

    李虎没说话。

    他只把身子压得更低,眼睛一寸寸扫前方。

    雾在这里更厚了。

    不是自然那种散雾。

    更像有东西一直压着这片海,让雾不往外走。

    远远的,前方海面之上,似乎立着一团更大的黑。

    起先像山。

    再往前,就不太像了。

    轮廓太怪。

    下缘低,腹部圆,上面又有几道突起的影。

    不像岛上自然石崖。

    像是石崖和某种人工构筑硬拼在一起。

    赵水生忽然抬手,比了个停。

    “灯。”

    所有人同时伏死。

    远处雾后,一点昏黄慢慢晃出来。

    不是探照灯。

    也不是岸上明哨的大灯。

    更像一盏刻意遮住大半的风灯,在雾里沿某个固定节奏移动。

    晃三下。

    停一下。

    再往左挪一点。

    林晓说得一点没错。

    敌人果然还在用引导。

    李虎眯起眼,看着那灯影的晃法,心里已经记下。

    三短,一停,左移。

    不是乱晃。

    是门锁。

    “右礁。”

    他压着嗓子吐了两个字。

    黑皮和马猴子立刻会意。

    两个人轻轻调桨,让皮艇贴着右侧礁链往里滑。

    有灯,说明正前方不能走。

    能被灯照见的地方,肯定也是最容易被人盯死的地方。

    他们得绕着看。

    绕着看,才能看清这门到底多深。

    越往右,浪越碎。

    几次艇底都擦到了暗礁边。

    石头直接伸手入水,扶着艇身往旁边轻送。

    动作慢得像摸婴儿。

    半点声音都没有。

    再往前不到二十米,李虎忽然抬手,一把按住艇头。

    前面没路了。

    不。

    不是没路。

    是到了礁背。

    一整片外突的黑礁,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

    而墙后,海浪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那不是海自然静。

    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把浪截住了。

    李虎眼里一冷。

    “上礁。”

    皮艇被轻轻拖进礁缝。

    几个人依次下水,水只到膝,可冷得像刀。

    没人吭声。

    全是弓着腰,贴着礁背往上攀。

    黑礁很滑。

    上面挂着海藻,也有些粘滑的黑色附着物。

    马猴子差点一脚打滑,旁边石头一把按住他后颈,把人压回礁面。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继续爬。

    上到礁背最高处,李虎先露半张脸。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后面几个人见他不动,心一下都提起来了。

    李虎慢慢抬手,做了个“贴上来”的手势。

    几个人一寸寸挪过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呼吸全停了半拍。

    礁背后面,不是普通海湾。

    而是一整片被雾和黑影半吞着的怪异水域。

    外面看着像岛。

    里面却不是单一岛体。

    而是许多礁、岩、半人工堤、暗桩和黑色平台,一层层咬在一起。

    最外圈,像天然礁链。

    中间一段,明显有修过的痕迹,黑黢黢的防波墙斜着扎进海里,把外浪切碎。

    更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道高低不同的坞口轮廓。

    不是一个。

    至少三个。

    其中一个很大。

    大得足够让昨晚那头怪舰从容贴进去。

    而最要命的是,这地方居然几乎没有一处完全明亮的灯。

    所有灯都藏在遮板后、礁背下、坞口内,只透一点点出来。

    从外海看,它就是一片死黑的岛影。

    只有真正贴到门口,才知道这里头已经被掏空了。

    王大柱要是在这儿,估计能倒吸一口凉气到骂娘。

    可此刻,李虎只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操。

    真让队长猜对了。

    这不是单纯船坞。

    这是一整个外海巢门。

    赵水生贴在旁边,声音压得细如蚊子。

    “三坞。”

    老段补了一句。

    “外面还有拖船位。”

    李虎点头,继续看。

    最外圈左侧,有三艘低矮黑艇停在暗影里。

    不大。

    像是专门做引导和拖带的。

    再往里,一道半隐的栈桥从礁后伸出,桥边有黑衣哨兵轮着走。

    人数不多。

    但走位很死。

    两人一组。

    一明一暗。

    一个在桥上,一个在后面高点阴影里。

    这不是普通哨。

    是防潜入的。

    马猴子贴着礁石,眼睛一阵发亮。

    “虎哥,这门真值。”

    李虎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下手指。

    意思还是那个。

    记。

    不是现在动。

    他们开始在黑里一寸寸数。

    坞口几个。

    哨影几组。

    拖船几艘。

    栈桥多长。

    防波墙开口在哪。

    浪从哪道缝进去,又在哪被切碎。

    越数,几个人脸色越沉。

    因为这地方不只是深。

    它还活。

    外圈引导灯在动。

    内侧坞口有起落。

    两艘小拖船正悄无声息地沿着最里面一条暗水槽往右挪,像是在给谁清位。

    更里面偶尔有铁链轻撞的声音。

    还有什么沉重东西缓缓摩擦的闷响。

    像巨大的金属在拖行。

    昨晚那头怪舰,大概率已经回来了。

    而且,正在里头修。

    石头低低吐出两个字。

    “真巢。”

    李虎眼神更冷。

    他没回话。

    只是继续往高处贴了一点。

    礁背最高处风更大,雾也更碎。

    正是因为雾碎了一瞬,他忽然从最深处那层黑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船。

    不是坞门。

    而是一道极其古怪的弧形轮廓。

    像某种巨大的囊体,半埋在岛心黑影之间。

    表面不是石,也不像纯钢。

    有点发湿。

    有点起伏。

    最外层还嵌着几道像筋膜一样的暗红线。

    只露了一瞬。

    雾一合,又没了。

    李虎整个人一僵。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旁边栓子也明显哆嗦了一下。

    “看……”

    李虎一把按住他嘴。

    不是怕他说话。

    是怕他惊出声。

    因为就在岛心更深处,那团黑影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像什么巨大东西在睡梦里收缩了一下的闷动。

    不是浪。

    不是铁。

    更不像风。

    像活物。

    所有人后背的汗都一下出来了。

    赵水生脸色发白,眼珠子却睁得极大。

    老段原本最稳,这会儿喉结也狠狠滚了一下。

    他们这些年打过鬼子,打过炮楼,摸过炮阵,夜闯过内鬼巢。

    可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它不亮。

    不吼。

    不动声色地趴在岛心。

    却让人本能地觉得,这地方不是单纯的修复坞。

    李虎压着所有人,继续伏低。

    没人敢再抬高半寸。

    可就在这时,左下方一组巡哨忽然转了向。

    那风灯往他们这边偏了偏。

    灯没照到人。

    但照到了礁背下缘一小块湿痕。

    那个走在前头的黑衣哨兵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空气一下绷死。

    马猴子手已经摸向刀柄。

    石头半个身子都蓄了力。

    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李虎就准备扑下去了。

    可李虎没动。

    他比谁都稳。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只要自己先动,今晚就全砸了。

    那黑衣哨兵站了一瞬。

    侧耳听了听。

    风从礁背上吹过去,呜的一声。

    同时,远处内圈坞位那边传来一记更重的铁链闷响。

    像有什么更大的动静,把他注意力拉走了。

    黑衣哨兵转头,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带着同伴继续往回走。

    几个人这才同时在心里吐出一口气。

    马猴子手心全是汗。

    “差点。”

    李虎侧头瞪了他一眼。

    马猴子立刻闭嘴。

    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李虎才缓缓往后退。

    不能再看了。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再看,夜里总会翻车。

    而且最重要的一眼,也已经进脑子了——岛心深处那团古怪轮廓。

    那绝不是普通船坞。

    下礁时,比上礁更慢。

    每个人都怕踩出一点声。

    等重新滑回皮艇,几个人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不是海水。

    是冷汗。

    皮艇借着浪,重新往外退。

    这回没人再多说一句。

    直到彻底退出外礁背风面,看不见那片诡异的岛影后,老段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虎哥。”

    “那里面……”

    李虎打断他。

    “回去说。”

    潜航艇按约漂在原位。

    舱盖轻开。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钻回去。

    合盖。

    启机。

    潜航艇重新像一条无声黑鱼,贴着礁链往外退。

    艇里还是暗。

    可气氛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来时是绷。

    回时,是压。

    像每个人心口都压了一块东西。

    艇长低声问:“看到了?”

    李虎靠着舱壁,闭着眼,只回了两个字。

    “看到了。”

    “是坞?”

    李虎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吐出一句。

    “外面是坞。”

    “里面,不一定是。”

    这话一出来,艇里的人都没再问。

    潜航艇一路退出灰水线,穿回黑海。

    等远离外礁,外面的浪声重新变得正常,几个人才像从另一层海里回到人间。

    等潜航艇无声滑回黑色船坞后门时,夜已经深透。

    碎星湾还是压着灯。

    码头上只有几个人影。

    陈峰就在最前面。

    没披大衣。

    就站在冷风里等。

    舱盖一开,李虎第一个上来。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问“顺不顺”。

    也没问“杀没杀人”。

    只问一句。

    “看清了?”

    李虎落地后,先吐出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气。

    然后抬眼,看向陈峰。

    “看清一半。”

    陈峰盯着他。

    “另一半呢?”

    李虎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声音很低。

    “得你自己听完再定。”

    一行人立刻进了港务楼后室。

    门一关。

    林晓、许青川、王大柱、王根生全围了上来。

    地图重新铺开。

    李虎没有多废话,直接把外圈结构先画了出来。

    “外面不是单岛。”

    “是礁链套坞。”

    “左侧两道防波墙。”

    “中间暗水槽。”

    “至少三个坞口,一个大,两小。”

    “外圈有拖船位,三艘低矮拖引艇。”

    “栈桥一条,桥哨两组,明暗交替。”

    “引导灯不是常亮,三短一停,左移。”

    林晓的笔飞快跟着落。

    越记,眼越亮。

    “对上了。”

    “静灯、二列、潮窗,全对上了。”

    许青川则盯住李虎画的那几道防波墙和暗水槽。

    “这个口子,比我们想的还深。”

    “重伤大舰真能进去。”

    王大柱已经听得牙根发痒。

    “我就说那狗东西是往窝里跑。”

    “然后呢?”

    “里面有多少船?”

    李虎顿了一下。

    “船,不是最怪的。”

    屋里一下静了。

    陈峰看着他。

    “接着说。”

    李虎抬手,在地图最深处的岛心位置,慢慢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弧。

    不是坞口。

    不像平台。

    更不像自然山体。

    “最里面还有个东西。”

    “藏在岛心深处。”

    “外头看,只露了一瞬。”

    “像个……半埋在坞群里的大囊。”

    王根生皱眉。

    “囊?”

    “你说清楚点。”

    李虎摇头。

    “说不太清。”

    “不是石,不像铁,也不像普通船体。”

    “表面发湿,弧面起伏,上头还有暗红筋线。”

    “我看见的时候,它像是……在呼吸。”

    最后两个字一出来,屋里空气都冷了。

    王大柱先是不信,下一秒又想起这一路碰上的那些污染囊、骨艇、怪舰,脸色慢慢难看下来。

    “你别说,那岛中央也养了个怪物?”

    “我没说养了怪物。”

    李虎声音很沉。

    “但我能肯定,岛中央根本不像普通船坞。”

    “而且巡哨差点抬头那会儿,里头传了一声闷动。”

    “不是浪,不是铁链,不是风。”

    “像活的东西,缩了一下。”

    林晓手里的笔,停住了。

    许青川也没再说话。

    陈峰盯着李虎画出来的那团弧影,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一开始,他们以为赤潮岛只是外海回修坞。

    再往后,发现它是污染补给链节点。

    现在,李虎摸回来的第一眼,却把整件事往更深处捅开了一刀。

    那地方的中央,根本不是简单的“坞”。

    而就在众人全都沉住气的那一刻,李虎把最后一句话压了出来。

    “翻上高地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那岛中央,根本不像船坞。”

    “更像一个活着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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