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医院七楼。
临时拨给休息室内,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淡淡的消毒水与旧文件混合的气味。
楚岚没开大灯,只留了桌角一盏暖黄台灯,光线昏沉地笼着她半边身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屏幕暗着,像一口深井,吞没了最后一点侥幸。
林阳依旧处于失联状态。
所有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音讯。
楚岚感觉,每过一小时,心口的滞重就往下多沉一分,压得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窗外,京城的霓虹无声流淌,繁华喧嚣都被这扇玻璃隔绝。
传进来的只有模糊的光晕,映不亮她眼底的沉寂。
“楚医生!楚医生在吗?急诊那边来了个重患,王主任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急促的敲门声和护士拔高的音调,像针一样刺破室内的凝滞。
楚岚猛地回神,指尖一颤,迅速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无孔不入的焦虑。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子里那些翻涌的私人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属于医者的冷澈与专注。
“来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此时,急诊抢救室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撕扯着空气,穿着蓝色洗手衣的医护人员围着中间的平车快速移动,各种指令和汇报声交叠。
病人是个中年男人,面色紫绀,呼吸浅促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血压监测的数字一路往下跳。
“氧饱和度还在掉!”
“气道分泌物太多,吸痰!”
“准备气管插管!快!”
医生们正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楚岚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病人情况,又落在旁边飞速滚动的监护数据上。
她正要伸手去拿挂在床边的听诊器,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斜刺里插过来,挡在了她和病床之间。
“这位……女医生?”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居高临下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楚岚抬眼。
面前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白大褂崭新挺括,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发胶打理得光亮。
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 赵启铭”。
她知道这人,几天前空降来的,院长的小舅子,海外某名校镀金归来,简历漂亮,架势更足。
医院里不少人听说他来了之后,都上赶着巴结他。
但楚岚对他没兴趣,所以算上来,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赵启铭同样打量着楚岚。
她身上穿着白大褂,脸上脂粉未施,因为连日休息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除了眼神过于沉静,看起来实在不像他概念里该出现在这种核心抢救场合的“专家”。
“这里是抢救重患,不是教学观摩!”
赵启铭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闲杂人等不要妨碍治疗,护士长,谁放无关人员进来的?”
他后半句是对着旁边一个年长护士说的,目光却仍钉在楚岚身上。
带楚岚过来的小护士立马解释道。
“赵主任,这是楚岚医生,是王主任特意请来会诊的……”
“楚岚?没听说过!”
赵启铭打断她,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女人,还是中医出身吧?这种急救处理,靠的是现代医学的精准判断和操作,不是把把脉,开两副调理方子就能解决的!
麻烦你站远点,别添乱!”
他刻意加重了“女人”和“中医”两个词。
周围几个正忙碌的医生护士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他们心里都清楚楚岚的事,可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人分量更重,所以谁也没敢说话。
楚岚微微皱着眉头。
虽然她知道人渣哪里都有。
但没想到,在这个紧要关头,这人居然也要跳出来拿这些有的没的说事。
病床上的患者就在这时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氧饱和度数值瞬间跌到一个危险的红线!
“赵主任,患者气道痉挛,分泌物阻塞严重,插管困难!”
一个年轻主治医急声道,额角见汗。
赵启铭脸色一变,上前就要动手,但尝试了几下,喉镜始终无法顺利置入,患者的脸色越来越差。
眼看着情况越来越危险,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让开。”
清冷的女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遭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楚岚不知何时已从旁边器械车上取了一副无菌手套戴上,动作快而稳。
她甚至没再看赵启铭,直接侧身从他旁边掠过,站到了主操作位。
“你……”
赵启铭被她的无视和突如其来的动作激怒,正要发作。
楚岚已经俯身,一手稳定患者头颈部,另一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新型可视喉镜,她的动作精准而果断。
一切都像是林阳教的那样,又快又准。
屏幕亮起,清晰显示着声门位置被黏稠痰栓和肿胀黏膜几乎完全封堵。
她没有丝毫犹豫。
“吸引管。”
话音落下的同时,持着吸引管的手已循着镜头指引探入,稳准地清理阻塞物。
随即,气管导管顺着打开的通道滑入,一气呵成!
“接呼吸机。”
监护仪上,令人心惊肉跳的警报声停了,氧饱和度数值艰难,但确凿无疑地开始缓慢回升。
整个抢救室鸦雀无声,只剩下呼吸机规律工作的声音。
刚才还束手无策的几个医生看着楚岚,眼神里满是惊愕。
她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又快速下了几条后续用药和监测的指令,条理清晰,直切要害。
直到这时,她才像是刚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转过脸,看向脸色青红交加的赵启铭。
赵启铭胸口剧烈起伏,楚岚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和此刻抢救室里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像无数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难堪和羞恼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完全忘了刚才的凶险,只剩下面子被撕碎的暴怒。
“运气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