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点向图中一处被特意标注的、形似龙首的礁石区域。
“这里,前朝称之为‘潜龙渊’,据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当年修建时曾溺死不少工匠,后来就被封填了。但看这图纸,封填得似乎……并不彻底?”
上官拨弦接过图纸,与刚刚得到的半张暗道图对比。
“潜龙渊……”她指尖划过那龙首形状的礁石区,“‘龙抬头处’……”
两者位置,几乎重合!
“荧惑守心,龙抬头处。”虞曦沉吟,“看来,这里就是他们选定的仪式地点。”
上官拨弦目光锐利:“前朝试图在此祭祀荧惑,操控星象。如今‘圣主’效仿,所图必然更大。”
她看向虞曦:“前朝可有关似‘圣主’这等人物,或组织的记载?”
虞曦凝神思索,缓缓摇头:“明确记载的没有。但前朝末年,确实有一位被称为‘星魔’的国师,精擅星象巫蛊之术,传闻他妄图以星辰之力逆天改命,最终导致天怒人怨,随前朝覆灭而不知所踪。其门下势力,也曾以‘圣’字为号。”
星魔?
逆天改命?
上官拨弦若有所思。
此时,霍庭君也带着初步验尸结果前来禀报。
“上官大人,刘监副体内除了‘百日寒’,还有一种奇特的迷药成分,能致人产生幻觉,心甘情愿听从施术者指令。他很可能是在被控制的情况下,参与了这场‘星殒’骗局,最后被灭口。”
被控制。
灭口。
上官拨弦闭上眼,脑海中信息飞速整合。
司天台监候赵铭,发现了“圣主”势力利用星象和太液池密道的阴谋,欲来报信,被冰髓针灭口。
监副刘明,被药物控制,参与制造“星殒”幻象,怀抱关键证据铜匣溺毙于太液池。
半张龙首渠暗道图,指向“荧惑守心”之夜的仪式。
图纸笔触与先太子中毒前发现的残图一致。
萧止焰所中咒术,与“圣”字令牌同源。
前朝“星魔”余孽,疑似幕后黑手。
所有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龙首渠,潜龙渊!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冽。
“传令下去,即日起,秘密监控龙首渠潜龙渊区域,尤其是水下。”
“加派人手,保护陛下安全。”
“通知谢清晏,彻底清查‘火焰狮’杂戏团所有往来人员,尤其是与北域、与前朝遗老有关的线索。”
“让风隼加快速度,我要尽快知道令牌的确切来源。”
“阿箬,尝试配制‘百日寒’和那种迷药的解药,有备无患。”
“虞曦,李灵,继续深挖前朝‘星魔’及其党羽的所有记载。”
一道道指令,如同水银泻地。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
上官拨弦独自站在档案库的窗边,望向萧止焰院落的方向。
夜色依旧深沉。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圣主”……
她在心中默念。
无论你是前朝余孽,还是塞外妖人,你的局,我已看清大半。
接下来,该我落子了。
她摊开手掌,那半块“圣”字令牌静静躺在掌心,触手冰凉。
仿佛能感受到其背后那股汹涌的暗流。
和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夜渐深,太液池畔的混乱已初步平息,但特别稽查司衙署内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上官拨弦立于档案库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正点在龙首渠“潜龙渊”的位置。
虞曦将刚译出的几卷前朝密档铺在案上。
“上官姐姐,前朝那位‘星魔’国师,本名墨尘,并非中原人士,据传来自极北苦寒之地。”
她指着一段模糊的记载。
“他精通的并非简单的星象占卜,而是一种被称为‘星殒之术’的邪法,据说能引动星辰之力,化为己用,或用于诅咒,或用于……改易命数。”
“改易命数?”李灵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记载语焉不详,”虞曦摇头,“但提及他需借助特殊的水域、星象以及……纯净的祭品。龙首渠的潜龙渊,据说就是他当年选定的‘星殒之地’之一。前朝覆灭前,他曾在此举行过一次失败的大祭。”
上官拨弦目光微凝。
水域,星象,祭品。
与目前掌握的线索完全吻合。
“祭品……有何特殊要求?”
“记载只提及‘血脉特异者’,具体不详。”虞曦沉吟,“但结合‘圣主’需要上官姐姐你的‘纯净之血’,恐怕这‘血脉特异’是关键。”
此时,霍庭君带着更详细的验尸记录回来。
“上官大人,对刘监副的遗体进行了更深入的检查。除了‘百日寒’和致幻迷药,在他胃袋残留物中,发现了一种未曾见过的黑色胶状物质,气味辛辣,似含有大量矿毒。”
他呈上一个密封的琉璃皿,里面是一小团提取物。
“已让阿箬姑娘看过,她确认此物含有多种北域特有的剧毒矿物成分,长期服用会侵蚀神智,令人逐渐癫狂,最终脏腑衰竭而亡。”
上官拨弦接过琉璃皿,仔细嗅闻。
“此物……似有成瘾性。”她判断道,“刘监副很可能被以此物控制,不得不听从‘圣主’指令。”
“控制司天台官员,制造星殒异象,投放藏有图纸的铜匣……”上官拨弦指尖轻叩舆图,“‘圣主’是在为‘荧惑守心’之夜的仪式铺路,也是在向我们,向朝廷示威。”
她转向霍庭君:“赵铭监候的家人可曾询问?”
“问过了,”霍庭君回道,“赵监候近日常心神不宁,曾对家人提及,发现司天台观测记录有被人篡改的痕迹,且多是关于‘荧惑’运行轨迹的细微调整。他怀疑有人欲借天象生事,正在暗中调查,不料……”
“篡改星象记录……”上官拨弦眼神一凛,“看来他们不仅要利用天象,还要‘制造’天象。”
她立刻对李灵道:“九公主,烦请你立刻回宫,以稽查司名义,调阅近一年来所有关于荧惑星的观测原始记录,核对是否有篡改痕迹。同时,请司天台忠于朝廷的官员,重新测算‘荧惑守心’之夜的准确星象轨迹!”
在没有外人的内部,上官拨弦还是称李灵为“九公主”。
“我这就去!”李灵深知事关重大,毫不耽搁,立刻起身离去。
“虞曦,你继续深挖墨尘及其党羽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他们当年失败的原因,以及可能遗留的弱点。”
“好。”
上官拨弦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龙首渠的位置。
“霍庭君,挑选精通水性的好手,明日一早,随我亲自探查龙首渠潜龙渊。”
“大人,水下情况不明,太危险了!”霍庭君劝阻。
“正因不明,才需亲探。”上官拨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圣主’布局深远,我们必须掌握先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准备水下用的夜明珠、绳索、以及破障工具。另外,让阿箬准备一些驱毒避瘴的药物。”
“是。”霍庭君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上官拨弦才稍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她转身,看向萧止焰院落的方向,迟疑片刻,还是举步走了过去。
院落里依旧飘散着药味,但比之前淡了些。
陆登科正坐在外间的小几前,仔细擦拭着银针。
见上官拨弦进来,他起身微微颔首:“上官大人。”
“他怎么样了?”
“施针后稳定了些,方才喂了一次药,睡得沉了。”陆登科看向内室,“咒力暂时被压制,但根源未除,仍是隐患。”
上官拨弦走到内室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萧止焰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稳悠长,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
她静静看了片刻,正要合上门,却听里面传来低沉微哑的声音。
“站在门口做什么?”
上官拨弦动作一顿,推门而入。
“吵醒你了?”
萧止焰撑着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清明了许多,正静静看着她。
“本就睡不沉。”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外面情况如何?”
上官拨弦简要将太液池的发现、龙首渠图纸、前朝星魔墨尘的线索以及司天台记录可能被篡改之事说了一遍。
萧止焰听完,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墨尘……星殒之术……”他低声重复,“皇兄当年……是否也是发现了类似的线索,才遭了毒手?”
他抬眼看向上官拨弦,眼神锐利而伤痛:“那半张残图,皇兄得到后曾秘密找过几位心腹商议,不久后便……若当年我能更警觉些,若我能……”
“止焰。”上官拨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你当年才多大?往事已矣,追悔无益。如今线索重现,正是查明真相,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之时。”
萧止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圣主’与当年毒害皇兄的势力必然关联极深。龙首渠潜龙渊,必须彻查。”
他沉吟道:“我会下令京兆尹与工部配合,以疏浚河道为名,封锁龙首渠相关区段,方便你们行动。宫中的防卫,我也会提请陛下加强,尤其是‘荧惑守心’前后。”
即使病中,他依旧展现出了强大的统筹与权势,几句话便为接下来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多谢。”上官拨弦道。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萧止焰看着她,目光深沉,“只是,水下探查,务必小心。‘圣主’狡诈,恐有埋伏。”
“我明白。”
两人一时无话。
室内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止焰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忽然道:“方才……我是否唐突了?”
上官拨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昏迷中握住她手并唤她乳名之事。
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悄然爬上耳根。
她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无波:“你昏迷不醒,何来唐突。”
萧止焰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也不再追问。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好。
“大人,药煎好了。”陆登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适时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氛围。
他端着药碗进来,见到上官拨弦,微微颔首,便将药碗递给萧止焰。
萧止焰接过,眉头未皱,一饮而尽。
陆登科又为他诊了次脉,眉头微舒:“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切忌再情绪激动,亦不可妄动内力。”
“有劳陆神医。”萧止焰道。
陆登科收拾好药碗,看向上官拨弦:“上官大人面色不佳,可是劳累过度?在下这里有一剂安神汤……”
“不必。”上官拨弦婉拒,“我还有事要处理。”
她看向萧止焰:“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登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对萧止焰道:“萧大人也请安心静养,在下告退。”
室内再次恢复安静。
萧止焰靠在引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药草清香。
“弦儿……”他于无人处,极轻地唤了一声,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坚定。
……
上官拨弦刚回到档案库,便见谢清晏风尘仆仆地回来,绯色官袍下摆沾了些许泥泞。
“姐姐!”他见到上官拨弦,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西市‘火焰狮’杂戏团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