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宇端起酒杯,越过桌面,与马超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兴宁的企业能走出去,市里和国资局肯定是全力支持的。”
周时宇笑容温和,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也是企业扩大规模、做强做大的必经之路嘛。当然……”
他尾音拖长了半拍,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主位:“江区长,这个事,领导私底下跟您聊过吧?”
“诶,聊过。”
江振邦又给他吃了个定心丸:“朝阳酒业也好,其他几家也罢,过去大西区只是做并购整合,主体肯定不会搬。兴宁干的好好的,他们怎么会搬走呢?你让他们自己说……”
马超立刻附和:“在大西区建厂,只是为为了打入省城市场做跳板,兴宁这边绝不会动的。”
周时宇听罢,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仰头干了杯中酒。
在朝阳酒业的事情敲定后,饭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兴运建材和惠民食品这两家身上。
乔睿掌舵的兴运建材,胃口相当明确。
他盯上了大西区北二路沿线的一家水泥制品厂和一家红砖厂。
这两家企业因设备老化、管理层人浮于事,早已处于半停产的僵死状态。沉重的离退休人员工资和银行利息,把厂子的现金流吸得一干二净。这种历史包袱极重的典型,正是江振邦“东搬西建”战略里急需甩掉的烂摊子。
但烂摊子也有烂摊子的价值。江振邦心里清楚,奉阳作为省会,马上就要迎来一轮轰轰烈烈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狂潮。
他把这两家厂子划给乔睿,其实就是把未来大西区乃至奉阳市基建红利的入场券,提前塞进了兴运建材的口袋。
刚才江振邦给了准话,马驰要接手,乔睿第二个表态跟进:“俺也一样!”
对比之下,韩大伟和马驰负责的惠民食品野心更大,瞄准了大西区第三食品厂以及肉联二厂。
第三食品厂好办,账面上有资金窟窿,生产线停了大半,卖掉纯粹是给大西区减负。
但肉联二厂情况不同,这家厂子的主打产品“雪花肠”在大西区畅销了二十多年,凭着扎实的用料和独特的配方,在奉阳市场极具号召力。是大西区内少有的,可以盈利的国营厂。
但韩大伟愿意买,江振邦也没意见,甚至是支持的。
虽然肉联二厂眼下确实能赚钱,但这种小作坊式的粗放经营模式,未来根本没办法与外资品牌和其他大型食品集团竞争。
历史的轨迹里,江振邦后来就没再见过这家厂子的牌子,多半是死在了国企改革的阵痛期。
与其温水煮青蛙,不如让正处于上升期的惠民食品将其吞下。
惠民食品此前合并了兴宁肉联厂,有着成功整合同类企业的经验,再加上“小英雄”系列产品带来的庞大现金流支持,完全有能力把两地的肉制品资源整合到一起,打造出一个省级的食品巨头。
“咱们兴宁也是好起来了。”
江振邦举起半杯啤酒,笑道:“现在可以反哺奉省老工业基地了,这是一个打破地域限制、做大做强的跳板。我就不说什么什么套话了,咱们整合发展,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干!”
“跟着江区长干!”
众人纷纷起立,玻璃杯撞在一起,气氛推向高潮。
酒过三巡,话题切回了兴宁国企的发展现状。
江振邦侧着头,跟周时宇低声交流起来。
平心而论,周时宇确实是有水平的。
江振邦离开兴宁前,曾给冯子豪和李天来这两个嫡系留过一套后续的发展方案。
周时宇接手国资局后,没有弃之敝履,更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地去搞更弦易辙。
他是真的带着冯子豪和李天来,按照江振邦的思路,扎扎实实往下干了。
过去这几个月,周时宇顶着各方条块分割的压力,主推了市属国企的产权清晰化和绩效考核量化,目前看到了一点微小的成效。
江振邦听着他的阶段性汇报,频频点头。对于周时宇的领导力和执行力,他给予了充分肯定,并主动端起酒杯,为周时宇敬了一杯酒。
另一边的罗家兴队长,江振邦也没落下。
人家主动靠拢示好,自己能不能给他什么好处不谈,礼贤下士的姿态还是要表现的。
十点半,饭局刚进行了快一个小时,包间门被推开,又来了一位客人——孟启辰。
兴宁市国资局独立后没多久,孟启辰就在江振邦的授意下,跟着孙国强跑到海湾市了。眼下他是海湾市经贸委下面工业发展促进科的副科长,是主持工作的副科长。
“抱歉,抱歉,加班来着,我来晚了!”孟启辰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孟科长来了!”
众人纷纷打招呼,看江振邦主动站起身,其他人立刻也呼啦啦的站起来了。
“不晚,来吧,给你留筷子了。”
孟启辰向众人点头示意,但脚步不停,快步走到江振邦身边,他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全化作一声极重的叹息:“大哥啊,想你了。”
才四五个月没见,孟启辰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在海湾市单打独斗,肯定是没有在兴宁跟着江振邦冲锋陷阵得痛快。
江振邦拍拍他的后背,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两辈子的头马,嗯了一声:“憔悴了。坐吧,坐我旁边!”
……
夜里十一点半,饭局圆满散场。
众人各自在门口道别散去,接着,江振邦却没回招待所,而是带着几个核心兄弟,悄然转场到了浮云阁茶楼。
这间隐秘的包房里,没有外人,只有孟启辰、冯子豪、李天来、赵磊这几个绝对的嫡系。
茶艺师泡好一壶普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屋内茶香缭绕。
都是自己人,江振邦就开门见山了。
“总的来说,我离开兴宁这些日子,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得不错。”
江振邦靠在沙发上,语气平缓却极具穿透力:“但是,也有一些关于你们的风言风语,传到了我耳朵里。”
话音落地,几人的坐姿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互相对视一眼,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发紧。
“当然,在我看来,实际上并不是大问题,甚至算不上问题。”
江振邦放下茶杯,一边倒茶,一边说:“一方面是你们太年轻。骤然提拔,遇到事情容易沉不住气,还需要在事儿上慢慢磨练。”
“另一方面,周围的领导同事和你们的下属看你们上位太快,心里不服气,自然会人为地给你们制造障碍,拿放大镜盯着你们的缺点这都是官场常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冯子豪和李天来。
“最重要的是……你们想做事,想推进改革,就必然会损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从而引起非议。”
听到这里,冯子豪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出声:“具体是什么事儿?大哥你直说,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有错我们肯定改。”
江振邦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国资局推行量化考核,动了人家的利益啊。而且考核这玩意儿,你怎么定标准,都是公说公理,婆说婆有理,挨骂是必然的。”
李天来苦着脸跟着叹气:“这确实。但考核肯定要有啊,我们考核组已经是充分考量,权衡多方利弊了,就这还得天天挨骂…我俩差点都被人打了。”
江振邦接着挑明:“还有之前,我带着你们在远东投资买了点基金。陶英杰那头出手也忒大方了点,陆陆续续的,每人给你们最少的也分了二十万吧?”
“有了钱之后,你买小轿车,他穿阿玛尼,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现成的把柄。说你们官商勾结,生活作风奢靡。”
冯子豪是买车的那个,他骂了句脏话:“艹…我本来就有钱啊,我家里做买卖的呀,大哥你给我出的主意嘛,现在我爸那冷冻海鲜批发公司,每个月三四万的利润,我买个车他们眼红了?”
“你看你,急什么,这种闲言碎语不很正常嘛。”
江振邦安抚又警告道:“你们就记住一点,管住手,把握住原则性问题。只要底线不亏,谁也动不了你们!”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表示绝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敲打完毕,江振邦摆摆手:“行了,闲话说到这,聊正事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抛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
“我准备带一批人去奉阳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振邦停顿了几秒,给了这几个亲信充足的消化时间。
“过去我在电话里,跟你们隐晦地通过气,但没说太透。现在呢,我在省里和大西区都算是站住脚了,局面初步打开,可以稍微明确一下了。”
江振邦的目光依次从孟启辰、冯子豪、李天来、赵磊的脸上一一掠过。
“大西区是个大舞台,副省级城市的区,体量根本不是兴宁能比的。但那里很复杂,水很深,我还准备唱一出大戏。”
江振邦语气加重,道:“那里的形势非常凶险,牛鬼蛇神遍地,比在兴宁凶险了一百倍还不止。同样的,这里面更是藏着一步登天的机遇……你们,谁愿意跟我去省城发展?”
众人陷入思索,都在脑子里权衡利弊,但坐在最外侧的赵磊反应最为迅猛。
他直接半个身子探过茶桌,一把拉起了江振邦的手,泪眼汪汪似的:“大哥啊,我太想升职……啊不是,我太想去省城了,做梦都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