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决定派刘学义来大西区任职的速度很快,而这个消息在大西区内的传播速度更快。
王满金和孙亚平刚从江振邦办公室走出来,其他区委常委班子成员,便也通过各自的消息渠道了解到了情况。
并没有比江振邦、甚至没有比刘学义本人晚知道几个小时。
这也很正常。
按照当下省管干部的选拔任用常规流程,第一个环节是动议与酝酿,这个步骤通常在省委核心圈子内部高效进行,保密度还是很高的。
接着分别是组织考察、征求调出方和接收方的意见,在这两项工作完成后,省委组织部将完整的人事方案提交省委常委会。
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后,进行表决。
决议一旦形成,省委组织部便会印发正式任命文件下发至对应地市。
到了市委拿到红头文件这一步,基本也瞒不住区委了,消息会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人脉网迅速传播。
午饭过后,市委办主任张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晃荡进了江振邦的办公室。
随便扯了几句当下工作,张俊的话题就不动声色地拐到了刘学义身上。
言辞间满是对新领导的景仰,话里话外却透着想往江振邦这边拉近距离、探底细的意思。
刚刚在大风暴里侥幸留存下来的区委大管家,现在迫切需要找一块新甲板落脚。
江振邦耐心道:“我对刘书记是很了解的,为人风清气正,很讲纪律,工作风格也极其务实,对班子里的同志们同样尊重有佳,很反感拉帮结派那一套。在做市长的时候,他和书记融洽默契,做了书记,和市长又心有灵犀。”
“哪个干部有能力又肯干,他就放权加提拔…所以,张主任啊,刘书记初来乍到,到了之后怎么把运转不灵的机制理顺,还得指望您这位大管家多出力气。”
这话是对张俊的安抚,也是甩锅:你跑我这儿献殷勤没用,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刘学义上任后,怎么拿得出手的实绩支持。
“咚咚。”
“进。”
正说到这当口,办公室的门响起,刚升任常务副区长的谭冠民夹着几份厚重的文件推门进来。
“张主任也在啊。”
他先和张俊点头打了个照面,随后将文件递江振邦,道:
“振邦,海湾市冶炼公司和大西区冶炼厂这个谈判有点僵住了,卡在老债核销和退休职工包袱上,另外几家也有不同的问题…你拿个主意吧。”
此前,海湾和兴宁过来的企业,谈成合作的,自然正在如火如荼的推进着。
有的没谈成,回去了。
但还有十五家,依旧在跟大西区里国营厂们进行拉扯。
谭冠民眼下正是大西区新晋的常务副区长,这种关乎招商落地和指标转化的项目,他自然得和江振邦一起把控节奏。
张俊见两人要谈正事,便很识趣地终止了刚才的话题,借口还要核对会议材料,转身告退。
门刚关严实,江振邦还在看文件,谭冠民便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埋怨:“刘书记来大西区这事,你可别在我面前装糊涂说一点风声不知道,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严实,连我也防着。”
现在事后想想,谭冠民认为在刘学义带队来大西区考察投资的时候,调任大西区的事儿基本就定了。
江振邦呵呵一笑:“风声我倒是听到了,不过跨市调动,没见着红头文件戳着大印,我乱嚼舌根不成了造谣?谭哥啊,这个你必须得体谅我。”
谭冠民笑了笑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问:“既然周一才正式报到,刘书记本人哪天到奉阳?”
“明天下午一点半的火车。”
江振邦答道,“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和市委办那头安排了人去接站,就因为这个,刚才区长和张主任都来找我,说咱们区里是不是也该去接一下。”
“我给刘书记打了个电话,他觉得大家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都算老朋友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等礼拜天晚上凑一块在区里吃顿便饭就行了。”
嗯,不用大西区其他人接,江振邦做个代表去接就够了。
……
次日周六,秋风带了些许凛冽的凉意,奉阳车站的站台人来人往。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和奉阳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已经候着了,简短寒暄过后,伴随着长长的汽笛声,列车缓缓进站。
接到人后,市委办出车,将刘学义就近安顿在定点的政府内部招待所,以便明早去部里走那一套正式的谈话流程。
等那些流程性的人员散去,招待所私密的小包间里,刘学义和江振邦相对而坐。
两人率先谈起的,不是刘学义到了大西区的工作,而是兴宁那边未完的人事余波。
“这次我的调令下得太急了。”
刘学义捧着热茶,语气仍有些措手不及的感慨:“夏朗现在只能暂时顶上,做代书记。临行前,我和志刚书记深入谈过,他的意思,夏朗转正的概率,满打满算也就一半一半。”
江振邦微微点头,刘学义继续道:“所以月底,夏朗会亲自来一趟省城,拜访一些领导…你帮着参谋一下,让他找谁最合适?”
在官场,到了一定级别,找什么样的靠山,是一门至关重要的学问。
找对了登堂入室、青云直上,找错了死有余辜、遗臭万年……
此前,江振邦和刘学义帮着夏朗垫了些关系基础,但想把事情办成,终归得夏朗本人亲自下场跑动。
江振邦略做思考,给出了精准的拆解分析:“王志成部长去京城赴任之前,我们和他吃了顿便饭,高鹏宇部长也参加了,这份人情还在。所以依我看,让夏叔直接去找高鹏宇是最合适的。”
“高部长新官上任,正把持着组织大权,也急需可用之才的靠拢。兴宁市虽然已经成了干部镀金胜地,但终归只是个县级市,只要高部长开口替他说话,其他常委,哪怕是书记,都不会驳了他的面子。”
“当然,让夏叔找其他常委也可以。但唯独有一条……绝对不能去找周学军书记。”
说到最后,江振邦语气很确定。
刘学义明知故问:“为什么?”
江振邦笑道:“您这是考我呢?这次您能顺利来大西区,就是周学军的提名嘛。现在省委领导眼中,您已经和周书记绑在一起了。”
“另外,我昨天也让兴科电子打了申请,点名把周书记的老同学要过去做副总。如果夏叔也去站到周学军那边,其他常委领导心里肯定会有看法的,他上书记这事儿反而会有阻力。”
“要平衡,鸡蛋也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刘学义笑道:“说得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明天的任前谈话,十有八九是高部长亲自找我走流程。借着这次机会,我把这层意思再提一下。”
……
到了周日上午十点刚过,盛秋的阳光打在省委大院的红砖墙上。
刘学义手挽外套从组织部的办公楼门厅快步走出,上了等候的车,他便掏出手机,熟练地拨出了夏朗的号码。
“问题不大。”
刘学义低声嘱咐:“但宜早不宜迟,尽快来一趟奉阳,迟则生变。”
电话那头的夏朗有些激动地说:“好好好,书记,等我…下周六吧,下周六咱们奉阳见!”
这通电话一落地,预示着远在兴宁的夏朗,那个代书记的“代”字拿下已指日可待。
而命运的玄妙正在于鲜明的对比。
夏朗这边转正有望,大西区那个同样挂着“代”字的代理书记刘波,则是彻底没戏了……
“书记,刘学义书记的任前宴,安排在了双福酒店,今晚六点。这是菜单和酒品,您看怎么样?”
张俊拿着材料,走进了刘波的办公室做汇报。
刘波没去看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连那张纸都没接过来,一边继续阅读报纸,一边漫不经心道:“这点小事,你看着安排吧,不用问我了。”
张俊对他的心情也是深有体会的,试探道:“那书记您今天…能到场么?”
刘波呵的一声皮笑肉不笑:“人家是我本家嘛,就算你们不到场,我都要到场,而且还要好好和他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