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拉开的那一刻,走廊昏黄的灯光照进来,拾穗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门框边上。
她低头仔细看——是小娟。
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发白,整个人抖得厉害。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拾穗儿记得在村里时总是亮亮的,这会儿却肿得厉害,眼眶里全是泪。
“小娟?你怎么在这儿?”
拾穗儿声音变了调,蹲下身子,手搭上她的肩膀,触到一片冰凉。
小娟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眼泪先砸下来了。
她猛地扑进拾穗儿怀里,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咬着牙不出声,只有嗓子眼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拾穗儿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没再多问,一把将小娟拉进屋里,扯下被子把人裹住,又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先喝口水,慢慢说。”
拾穗儿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个动作她熟,在村里支教那会儿,小娟受了委屈她都是这么哄的。
小娟喝了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好容易才稳住气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拾穗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穗儿老师……阿爸要把我嫁人。”
拾穗儿浑身一震:“什么?你才多大?”
“十三……”小娟的眼泪又涌出来,“阿爸收了人家三万块钱彩礼,让我下个月就过门。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腿有点瘸,村里人都说他脾气不好,前一个媳妇是被打跑的……”
“穗儿老师,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想跟你一样,考上大学,走出去……”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可是阿爸说,女娃读书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家里穷,弟弟要上学,哥哥要盖房子娶媳妇,只能……”
她没说完,但拾穗儿全听懂了。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她太了解那个村子了——大山里头,女孩子十几岁就辍学嫁人,换来的彩礼给家里的兄弟读书、盖房。一代一代,像绳子打了死结。
她当年要不是奶奶拼了命地供,又遇到了张教授,也逃不过这一劫。
“你怎么跑出来的?”拾穗儿稳了稳声音。
“偷听到阿爸和媒人说话,晚上趁他们睡了,翻墙跑的。”
小娟抹了把脸,“沿着山路一直走,天亮到镇上。不敢坐班车,怕阿爸追上来,就沿着公路往市里走。走了一整天,脚都磨破了……”
拾穗儿低头一看,小娟脚上那双布鞋底子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有个骑三轮车的大叔路过,捎了我一程。”
小娟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市里,我按照您寄信的地址一路问人,找到学校门口。门卫大叔不让我进来,我就蹲在门口等,等了好久好久……后来有个老师路过,问清楚情况,才帮我找到了这栋宿舍楼。”
拾穗儿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一个人从几十公里外的山里跑出来,脚都磨烂了,就为了找到她。
“穗儿老师,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小娟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我可以在外面打工,挣了钱还您。我就是不想回去嫁人,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说什么傻话。”
拾穗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有老师在,谁也不能把你嫁出去。你先在这儿住下,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小娟终于没忍住,趴在她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
等小娟哭累了,拾穗儿给她擦了脸,让她先躺下歇着。
她去打了盆热水,蹲下来帮小娟脱鞋。鞋子一碰就掉渣,底子完全磨没了。
袜子粘在脚上,她拿温水慢慢浸湿了才一点一点揭下来。
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拾穗儿咬着嘴唇,拿毛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
小娟疼得直抽气,但一声都没吭,只是攥着被角,手指捏得发白。
擦干净了,拾穗儿找出创可贴把破了的几个地方贴上,又翻出一双自己的棉袜给她穿上。
“睡吧,明天再说。”她给小娟掖好被角。
小娟大概是太累了,沾到枕头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但即使在梦里,眉头还是紧紧皱着,手指时不时攥一下被角。
拾穗儿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事没那么简单,光靠她一个人扛不住。她得找人帮忙。
她想到了张教授。
张教授教了大半辈子书,在市里认识的人多,说话管用,而且他一直惦记着乡村教育的事,肯定愿意帮忙。
拾穗儿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出了门。
先去食堂买了份热粥和两个包子,端回来放在床头,又写了张纸条压在小娟枕头边:“老师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粥在桌上,记得吃。”
然后一路小跑到教师宿舍楼,站在张教授门前,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张教授已经起了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拾穗儿这么早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她眼底的青黑色,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怎么了?”
拾穗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到小娟一个人走了几十公里山路找到学校时,声音还是哽了一下。
张教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果断。
“这孩子有骨气。”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敢跑出来,说明她不想认命。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旧笔记本翻了翻:“你先回去陪着她,我这就联系人。教育局那边我有几个老学生,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处理过这种事。妇联、法律援助,该找的都要找。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但再多的钱也不能买卖一个孩子的前程。”
拾穗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转身要走,张教授又叫住了她。
“穗儿,你做得很对。遇到这种事,不能躲,不能怕。你护住了一个孩子,就是护住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将来长大了,也会去护住更多的人。”
拾穗儿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小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碗粥,一口没动,眼神呆呆地望着窗外。
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拾穗儿的那一刻,眼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穗儿老师……”她小声叫了一句。
拾穗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小娟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你放心,老师不会让你回去嫁人。”
她看着小娟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已经找了张教授,他会帮我们想办法。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走出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小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她使劲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对自己发一个誓。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排物件上——沙枣树画、星星纸条、棉布手套、缠着胶布的老花镜、磨白了边的笔记本。
它们安静地待在阳光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拾穗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校园的围墙,望向那个方向——那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那些还在等着被看见的孩子。
她知道,属于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