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拾穗儿才发现落下了多少课。
高等数学讲到了微分方程，她翻开课本，满篇的积分符号和微分算子像天书一样。
她盯着例题看了十分钟，连第一步的变形都没看懂。
环境监测的实验报告积了三份没交，专业课的期中测验就在下周四。
她把笔记本翻来翻去，越看越慌。
陈阳倒是不慌不忙。他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复印了一份，用夹子夹好，放在拾穗儿桌上。
“从第三章开始看，不懂的问我。”
“你全补上了？”拾穗儿翻了翻笔记，字迹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标了，旁边还有批注。
“熬夜补的。”陈阳说得轻描淡写。
拾穗儿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精神还好。
“你熬了几个晚上？”
“没几个。”
“陈阳。”
“……半个月至少。”他老实交代了。
拾穗儿没说话，把笔记抱在怀里，心里酸酸胀胀的。
补课从高数开始。
那天晚上，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俩。
陈阳把高数课本翻到微分方程那一章，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例题。
“你先做做看。”
拾穗儿盯着那道题，咬了半天笔头，写了两行就卡住了。
她把草稿纸推过去，声音闷闷的：“不会。”
陈阳没笑。他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拿起笔，把题目抄了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往下写。
每写一步，就停下来问她：“这一步能看懂吗？”
“能。”
“这一步呢？”
“……也能。”
写到最后一步，他放下笔，看着她：“你刚才卡在哪里？”
“这里。”拾穗儿指着第三行，“为什么要把这一项移到等号右边？”
陈阳想了想，说：“因为这样两边就可以同时积分了。你看，左边是关于y的微分，右边是关于X的函数，两边形式一样，就能分别积。”
他换了种方法，用具体的数字代进去算了一遍。拾穗儿看着看着，眼睛忽然亮了。
“懂了？”
“懂了。”
“那你把这道题做一遍。”
拾穗儿拿起笔，从头做。
这一次，她没卡住。写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她停下来，皱起眉。
“这里？”
“这里怎么了？”
“符号不对。应该是负号，我写成正的了。”
陈阳看了一眼，笑了：“你自己发现的？”
“嗯。”
“那就不用我讲了。”
拾穗儿把最后一步写完，把草稿纸推过去。
陈阳看了看，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三道题。
“今晚把这三道做完。做不完不许回去。”
“你管我？”
“管。”陈阳低着头翻书，耳朵尖红了。
拾穗儿做第二道题的时候，又卡住了。
这次不是符号的问题，是整个思路断了。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陈阳在旁边翻他自己的书，翻了好几页，忽然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卡在哪儿？”
“不知道。就是做不下去了。”
陈阳没直接告诉她答案。他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张图。
“你看，这个方程描述的是一个变化过程。左边是变化率，右边是变化的原因。你把它当成一个故事来读，别当成公式。”
“故事？”拾穗儿愣了一下。
“对。比如这个，就好比水池子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进水的速度是变化的，出水的速度跟水位有关系。你要找的是水位随时间怎么变。”
拾穗儿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比喻不准确。”
“哪儿不准确？”
“水池子不会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还要求水位变化率。”
“你就说你能不能懂吧。”
“能。”
“那就行了。做题。”
拾穗儿低下头，这次写得很快。写到最后一行的，她故意把笔停住，抬头看了陈阳一眼。
“做完了？”
“做完了。”
“我看看。”
她没把草稿纸推过去，而是自己念了一遍答案。念完最后一个数字，陈阳点了点头。
“对了。”
“你还没看呢。”
“不用看。你念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对的时候理直气壮，错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你观察得还挺细。”
“跟你学的。”
三道题做完，已经快十点了。
拾穗儿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指。陈阳把她的草稿纸收起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干嘛？”
“拿回去看看。你容易在符号上出错，我得帮你总结一下。”
拾穗儿没说话。她看着他低头整理文件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
帮她补课认真，帮村民卖核桃认真，连看她做题都认真。
“陈阳。”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陈阳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笑了：“那是天生的。”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阳被她拆穿了，也不恼，把文件夹夹好，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银杏叶的味道。
月亮很圆，照得路面发白。
“明天还补吗？”拾穗儿问。
“补。明天补英语。”
“英语我没落多少。”
“那正好。你帮我补。”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英语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好。上次跟汉斯谈判，你说得比我还好。六级你考了多少？”
“六百五。”
“我才六百二。”陈阳说，“你帮我补。”
拾穗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明天你教我高数，我教你英语。谁也不欠谁。”
“好。谁也不欠谁。”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影子靠得很近，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到了。”
“嗯。”拾穗儿也停下来，看着他。
“明天几点？”
“没课。上午九点，图书馆。”
“好。”
拾穗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
“嗯？”
“谢谢你给我补课。”
“不用谢。你明天给我补英语，扯平了。”
“扯不平。”
“为什么？”
拾穗儿想了想，没回答。她转过身，跑上了楼梯。
跑到拐角处偷偷回头——他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赶紧转过头，跑回了宿舍。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他说“扯不平”的时候，她其实想说的是——你帮我做的那些事，一件都扯不平。
但她没说。
她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高数第三章，微分方程，做了三道题，全对了。
下面又加了一行：陈阳说我语气不一样。
看了好几遍，合上本子。
窗外月光很亮。明天还要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