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图书馆还没开门,陈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边放着两瓶水。
看见拾穗儿走过来,他把水拎起来递过去。
“给你。温的。”
拾穗儿接过来,瓶子果然是温的。她用保温杯装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几点来的?”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陈阳没回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给她。
拾穗儿接过来一看,是手写的高数模拟卷,一共三页,题目抄得整整齐齐。
“你出的?”
“嗯。昨晚出的。题型跟期中差不多,难度高一点。你先做,做完我讲。”
拾穗儿翻了翻,题目覆盖了微分方程、定积分、多元函数。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下面又有青黑色了。
“你又熬夜了。”
“没有。昨晚睡得早。”
“陈阳。”
“……两点睡的。”
拾穗儿没说话,把模拟卷收好,往图书馆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今晚不许超过十二点。”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管我?”
“管。”拾穗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耳根红了。
陈阳看见了,没说什么,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进图书馆,谁都没说话,但谁的脸上都带着笑。
阅览室里人不多。
拾穗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模拟卷铺开。
陈阳坐在对面,翻开自己的书,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你别看我。你看书。”拾穗儿头也没抬。
“我没看你。”
“你在看我。”
陈阳把书翻了一页,目光移开。过了几秒,又移回来了。
拾穗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
“做题。”陈阳说。
“你先别看我了。”
“好。”
拾穗儿低头做题。
第一题是微分方程,她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思路。
陈阳出的题确实比课本难,但题型都在他讲过的范围内。
她一步一步往下写,草稿纸上整整齐齐。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卡住了。
一道定积分的应用题,题意绕来绕去,她读了两遍没读懂。
她咬着笔头,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
对面没有声音,她以为陈阳在看书,抬头一看——他确实在看书,但书拿倒了。
“陈阳。”
“嗯?”
“你的书拿倒了。”
陈阳低头一看,把书正过来,面不改色:“我在练倒着读。”
“你练那个干嘛?”
“练着玩。”
拾穗儿忍住笑,把模拟卷推过去:“第三题,不会。”
陈阳接过卷子,看了一遍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图,退回去。
“先画图。图出来了,式子就出来了。”
拾穗儿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她拿起笔往下写,写到一半又停了。
“这里呢?”
“这里用分部积分。”
“分部积分我忘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在她草稿纸上写了一步。
他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拾穗儿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墨水的味道。
“懂了吗?”他问。
“懂了。你坐回去。”
“你确定?”
“确定。你快坐回去。”
陈阳坐回对面,嘴角弯了一下。
拾穗儿低着头继续写,心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他笑什么——她刚才催他坐回去的时候,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他发现什么。
拾穗儿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了看表。两个小时整。
“做完了?”陈阳问。
“做完了。你批吧。”
陈阳把卷子拿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
他批得很慢,每道题都要看两遍。
拾穗儿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批卷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红笔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旁边写几个字。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帮村民卖核桃认真,帮她补课认真,连批卷子都认真。
“看什么?”陈阳头也没抬。
“看你批卷子。”
“批完了再给你看。”
他批到最后一道题,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在卷子边上写了一个“好”字,字写得很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
“多少分?”拾穗儿问。
陈阳把卷子转过来推给她。右上角写着:82。
“满分多少?”
“100。”
拾穗儿看着那个82,心里有点失落。她以为自己能考到90以上。
“不错了。”陈阳说,“这张卷子比期中难。82折算成正常难度,能有90。”
“真的?”
“真的。最后一道题全对的没几个,你做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扣我分?”
“前面选择题错了两道。粗心。”
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两道选择题。
拾穗儿一看,果然,都是不该错的。一道看漏了负号,一道公式记混了。
“考试的时候不能这样。”陈阳说。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下次还错。”
“那怎么办?”
陈阳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折好,推过来。
“下次考试前看一遍。”
拾穗儿打开一看,纸上写着:负号!负号!负号!公式背三遍再下笔。
她忍不住笑了:“你这跟念经似的。”
“管用就行。”
拾穗儿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饭。
陈阳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拾穗儿碗里。
“你太瘦了。”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肉。”
“你每次都说不爱吃肉。”拾穗儿夹了一块放回去,“一人一块。公平。”
陈阳看着碗里那块肉,笑了。
“行。公平。”
吃完饭,两个人往宿舍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陈阳。”
“嗯?”
“谢谢你帮我出卷子。”
“不用谢。英语你帮我补了,我也得帮你补回来。”
“扯平了?”
“扯平了。”
拾穗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想说“扯不平”,但没说。
有些事,不是用“扯平”来算的。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明天还做一套?”
“明天周日。休息一天。”
“你不复习了?”
“复习。但不去图书馆了。”
“那去哪儿?”
拾穗儿想了想:“教学楼。图书馆人太多。”
“好。教学楼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我占座。”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那个位置?”
“因为你每次路过那个位置都会看一眼。”
拾穗儿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观察还挺细。”她说。
“跟你学的。”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上楼梯,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的方向。
回到宿舍,拾穗儿坐在桌前。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高数模拟82分,最后一道题全对。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他说下次考试前看一遍他写的纸条。
看了看,又加了一行:他今天又给我夹肉了。
合上本子,关了灯。
明天还要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