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推开座椅,动作不快,他转向审判长道。
“审判长! ”
“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申请对被告人进行最后一项质证。”
他顿了一拍。
“请法庭允许我上前,与被告人当面进行。”
审判长林庆国的视线从老花镜上方投下来。
今天这场审判的烈度,远远超出了常规庭审的框架。
被告人当庭癫狂、辩护人拙劣搅局, 整个程序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需要一个干脆利落的收束。
“准许。”
法槌落下,一声脆响。
“法警全程贴身护卫。确保代理人与被告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陆诚扣上西装最上面那粒纽扣,迈出代理席。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整座法庭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旁听席上几百号人,全都钉在座位上。
全民直播平台,弹幕骤停。
一亿多人盯着屏幕里那个不紧不慢往前走的男人,喉咙里的口水都忘了咽。
陆诚在距离被告席三米开外停下。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分列在侧后方。
他微闭了一下眼。
极短的一瞬,短到全场以为他只是眨了下眼。
视网膜前,淡蓝色全息面板弹出。
【确认购买S级限定技能:完美记忆复刻?】
【消耗:200,000正义值】
意念锁定。
确认。
【已扣除200,000正义值】
【剩余正义值:1,207,000点】
【技能激活中……目标锁定:吴宇】
【冷却时间:72小时】
光幕消散。
陆诚睁开眼。
三米外,吴宇被两名法警按在铁椅上, 手铐链条绷着。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砸在黄色囚服前胸,洇出深色的一大片。
他的眼珠子在乱转。
恐惧,愤怒,不甘,全搅在一起。
陆诚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但法庭穹顶的拾音系统把每一个音节放大后,全场清晰。
“你说你杀她,是为了爱她。”
停顿。
吴宇的喉结猛滚了一圈。
陆诚的声线又往下沉了半度,带着一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笃定。
“现在。”
“我就让你站在她的位置上。”
“以她的视角。”
他盯住吴宇的眼睛。
一字一顿。
“再切身感受一次……你的爱! ”
话音落地的刹那。
吴宇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无形的力量贯穿天灵盖,直插大脑最深层。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紧接着骤然放大。涣散, 失焦。
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左右震颤。
戴着手铐的双手在半空中猛抓了一下,十根手指痉孪成鸡爪状。
整个人就那么定在铁椅上。
一动不动。
两名法警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震得身体一紧。
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迅速稳住,重新死死扣住他的肩头。
“被告人? ”
审判长林庆国皱紧眉头,攥住法槌。
吴宇充耳不闻。
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间法庭了。
厨房,油烟味,煤气灶上蓝色火焰舔着铁锅底部。
锅里两枚煎蛋吱吱作响,蛋白的边缘正在慢慢凝固变色。
“自己”的手握着铁铲在翻蛋。
那是一双皮肤松驰、指关节粗大的中年女人的手。
右手无名指的侧面磨着一块老茧,那是常年攥粉笔头留下的印记。
灶台边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切好的酱菜,每一片都是等宽的。
这是“自己”几十年的惯性。
儿子嘴挑,酱菜切不均匀他连筷子都懒得抬。
窗台上那盆绿萝今天早上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客厅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
家里很安静。
“砰! ”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自己”头也不回,手上的铲子把煎蛋翻了个面,蛋白底部煎出了焦黄色花边。火候刚好。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怎么跟“自己”搭话。
小时候多乖啊,什么事都跟妈妈讲,今天在学校被哪个同学惹了,新学了首什么歌,全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现在大了,翅膀硬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轻,很慢,轻得有点不正常。
“自己”终于转过头,嘴里那句每天早上都要念叨的“快来吃饭”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自己”看见了。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
不到两米,右手举着那根黑色的哑铃杆。
高高过了头顶。
“自己”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从还是皱巴巴的婴儿时候就天天盯着看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
不是愤怒。
不是挣扎。
不是疯狂。
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空的。
铁铲从手里滑落,砸在灶台边缘弹了一下,掉进了地砖上的水渍里。
“小宇……”
哑铃杆砸下来。
砸在后脑勺。
法庭上。
吴宇的脑袋猛地后仰,颈椎几乎折成了直角。
整个身体剧烈抽搐,铁椅的四条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到极点的刮擦声。
两名法警死死压住他的肩膀,手臂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啊啊啊!”
那声音,和先前表演了一整天的眼泪、哭腔、颤抖完全是两种东西。
这是从骨髓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惨叫。
他的脑海里。
“自己”倒在厨房地砖上,后脑的位置炸开一团钝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烧。
是整块颅骨被钝器击碎后,骨片刺穿脑膜的灭绝性剧疼。
眼前画面开始碎裂。
厨房天花板在晃。
煤气灶还开着。
煎蛋彻底糊了,浓烈的焦味呛进鼻腔。
视线模糊中,“自己”看到“儿子”的脸。
他低下头来,居高临下。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读不到。
第二下。
哑铃杆再次扬起,再次落下。
“自己”的视野里,天花板的白色涂料变成了暗红色,不是涂料变了颜色。
是“自己”的血溅上去了。
法庭上的吴宇在铁椅中弓起身体又重重摔回去。
手铐的金属链条绷到极限,铁环深深勒进手腕的嫩肉。皮肤裂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感觉不到。
手腕上那点皮肉伤,跟脑子里正在经历的比,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第三下。
最重的一下。
“自己”的意识开始大片大片坍塌。
眼前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影了。
“自己”的嘴在动。
声带已经不听使唤了。
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嘴型,一遍一遍在重复同一个字。
吴宇看清了那个字。
“儿……”
视野被黑暗彻底吞没。
但意识还在。
“自己”能感觉到有人在拖动“自己”的身体。
头发蹭在地砖上摩擦出刺拉的声响。
然后,粗糙的塑料薄膜贴上了皮肤。
一层一层往上缠。
勒住脸。
封住口鼻。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里仅剩那一点点空气被一毫一毫压榨干净。
一层。
五层。
二十层。
四十层。
七十五层。
法庭上。
所有人都懵了。
陆诚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吴宇,他就站在三米外,说了两句话。
然后二十八岁的经济学博士就疯了。
吴宇缩在铁椅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口水和鼻涕糊了满脸, 黄色马甲后背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惨叫声一浪接一浪往外涌。
断断续续的词句从他嘴里挤出来。
“别缠了……别缠了……”
“妈……妈……疼……”
旁听席上,沈萍整个人石化了。
她听到了。
亲手杀了自己姐姐的畜生,在喊妈,在喊疼。
她的牙齿咬得嘎嘣响,眼泪唰地流下来。
林菲菲把脸埋进夏晚晴肩膀里,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夏晚晴死死盯着被告席方向,一只手紧紧攥住闺蜜的手臂。
两名法警面面相觑,额头全是汗。
他们执行过无数次庭审安保。
这种场面,头一回。
被告人的体温在急剧下降,隔着制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辩护席。
魏征“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两条腿一软。
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结结实实撞翻了身后那把黄花梨扶手椅。
“哐当”一声,椅子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扶。
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十根手指死死扒住木质隔板。下巴在哆嗦。
从业二十年,什么大阵仗都经历过。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全部的认知边界。
陆诚到底对他的当事人做了什么?
他就说了两句话。
两句。
连手都放在裤兜里。
魏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盯在陆诚的背影上,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脊背笔直。
审判长林庆国猛地起身。
“法警!检查被告人身体状况!”
“立刻传随庭医生! ”
话音没落。
吴宇从铁椅上滑了下去。
不是挣脱。
是他整个人往下坠落的姿势太过畸形,法警根本抓不住。
他的两只手还铐在一起。
被手铐锁死的双手拼了命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疯了一样抓挠头皮。
指甲划破皮肤,血痕和冷汗搅成了一片。
他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身体蜷成了胎儿的姿势。
开始打滚, 从左滚到右,再从右滚到左。
手铐的链条在地板上刮出刺拉刺拉的声响。
“别缠了!”
“我错了!”
“妈!...妈我错了!”
“别包了……我透不过气……”
“求你了!别了!求你了!”
凄利的哀嚎声冲上最高法的穹顶。
回荡。
回荡。
直播摄影机的高清镜头一动不动地对准地面。
全网一亿多人盯着屏幕。
弹幕区一片空白。
三分钟前,这个男人还在被告席上撕吼“我杀的是恶魔”“我应得的”。
此刻。
他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叫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