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市刑侦总队,三楼会议室。
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屁股,歪歪扭扭挤成一堆。
整间屋子弥漫着浓烈的焦油味。
刑侦支队长李兵坐在长桌主位。
两只眼熬得猩红,他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右手夹着烟,左手揉太阳穴。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便装,胸前挂着公安部特聘专家的证件。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摞画废了的人脸草稿。
铅笔削了一地的碎屑。
李兵旁边,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刑警正用笔记本电脑调取资料。
短寸头,眉眼锐利,穿着件黑色修身夹克,领口露出半截银色项链。
这人叫赵小川,今年二十六,去年从省厅借调过来的技术型刑警。
赵小川把屏幕转向李兵。
“队长,张维平第九次口述记录已经整理完毕。”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语速极快。
“右耳垂有豁口,眼角有黄豆大的黑痣,身高一米六左右,微胖。”
“就这些。”
“面部轮廓、眉型、鼻翼宽度、嘴唇厚薄,张维平自己都说不清楚。”
李兵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对面的男专家放下铅笔,摘掉老花镜擦了擦。
“李队,不是我们水平不行。”
他叹了口气。
“嫌疑人2005年之后就跟梅姨断了联系,快二十年了。”
“他对这个女人的记忆本身就是模糊的,给的特征太少。”
“我们画三天了,每一版他都摇头,说不对。”
女专家也搁下炭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缺乏精确的五官特征数据,全国十四亿人口的数据库根本跑不动。”
“大海捞针都算客气的。”
李兵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住眉心。
这案子他盯了整整一个星期。
张维平早已落网,交代伙同一个叫“梅姨”的中间人,前后拐卖了九名儿童。
这九个孩子里就有申刚的儿子申聪。
张维平供述得很彻底,唯独梅姨的长相,他说不利索。
二十年前的记忆碎片。
这女人从来不拍照,不用身份证,不留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反侦察能力强到变态。
“画不出来,排查就是瞎子摸象。”
李兵闷声道,“全国公安系统协查通报发了三轮,连个像样的嫌疑目标都筛不出来。”
赵小川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椅背一靠。
“队长,我说句不好听的。”
他摊开双手。
“光靠传统画像这条路,死胡同。”
会议室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咚咚咚!”
三声敲门。
李兵抬起头道:“进。”
门推开。陆诚走在前面,西装笔挺,右手拎着公文包。
夏晚晴跟在半步之后。
她今天扎着低马尾,白衬衫扎进高腰西裤里。
走路的步密比平时小了一截,两条长腿迈动的幅度明显收敛。
腰肢微微侧着,重心偏向一边。
李兵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去。
“陆律,来得快。”
他伸出手跟陆诚握了一下 转头扫了一眼夏晚晴。
“夏律师也来了。”
陆诚在长桌侧面拉开椅子坐下。
“张维平的供述我在车上看过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叠打印材料。
“九名被拐儿童,作案时间跨度2003年到2005年。”
“张维平负责物色目标和实施拐带,梅姨负责对接买家,从中抽取佣金。”
“2005年之后两人彻底断联,梅姨更换身份消失。”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两位专家。
“画了三天?”
男专家点头,表情有些尴尬。
“九版了,全被张维平否了。”
陆诚伸手翻了翻桌上那些废弃的素描纸。
铅笔线条粗糙,五官比例各有出入。
有的鼻子太挺,有的脸型偏瘦,有的眼距不对。
赵小川在旁边插嘴:“陆律师,这案子难就难在信息源头太弱。”
“张维平自己的描述前后矛盾,第三次说眼睛偏圆,第七次又改口说是细长的。”
他语速极快。
“我跑过他的供述数据交叉比对,置信度连百分之四十都够不着。”
陆诚扫了他一眼。
“你是? ”
赵小川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赵小川,技术组。”
陆诚点了下头把素描纸扔回桌面。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请进。”李兵皱着眉。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寸头,皮鞋锃亮,左手提着两个银灰色的恒温密封盒。
盒子外壳印着“养生堂”的烫金标识。
这人擦着额头的汗珠,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奔陆诚。
“陆律师!”
他把两个密封盒稳稳当当放在陆诚面前的桌面上,站直身体大声汇报。
“老板让我跑一趟。”
“说您昨晚一宿没睡,辛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便条,照着念。
“今天一大早看大小姐出门的时候走路腿有点软。”
“老板特意嘱咐我送点百年野山参和鹿茸过来,让您好好补补身子。”
司机的嗓门极大。
每一个字都在会议室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弹射。
空气凝固了。
李兵端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以极其微妙的角度向右偏了两度。
落在夏晚晴身上停留了零点三秒。
然后迅速收回,低头猛灌了一大口茶。
赵小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飞速低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个字母假装在查数据。
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
对面两位画像专家面面相觑。
男专家干咳一声,把目光死死钉在桌上的素描纸上。
女专家嘴角绷得很紧,肩膀微微发颤明显在忍。
整间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每一个人都在用各种方式回避目光。
有的翻文件。
有的看手机。
有的突然对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夏晚晴僵在原地。
那张白净的脸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脖子。
连锁骨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都泛起了粉红。
她两排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了西裤两侧的布料。
桃花眼里的水雾快要溢出来,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她在心里把夏建国的名字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站在桌边的司机浑然不觉。
他还在锲着追问:“陆律师,老板让我问问大小姐的腿没事吧? 要不要安排个中医上门看看?”
陆诚的表情纹丝不动。
夏晚晴终于绷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挡在腿前面。
压低嗓音挤出一句:“你走!现在就走!”
司机一脸茫然地被推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不知道是谁先漏的气。
紧接着第二声、弟三声。
李兵捏着保温杯盖使劲拧,肩膀在抖。
赵小川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红透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都。
华盛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夏建国握着手机,耳朵贴在听筒上。
司机口袋里的微信语音通话一直开着。
会议室里刚才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反应,他全听见了。
腿软。
鹿茸。
大小姐的腿。
夏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拉开抽屉,摸出那瓶已经见底的速效救心丸。
哆嗦着倒了两粒塞进嘴里嚼碎。
手机贴在桌面上。
语音通话还在继续。
他听见女儿压着嗓子赶人的声音。
夏建国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嘴唇翕动,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
“老子是让他补……”
“不是让他……糟蹋完了再补!”
这话说完,他自己差点又背过气去。
......
魔都刑侦总队会议室。
笑声渐渐收住。
空气重新回到案子的温度上来。
陆诚把那两个恒温密封盒推到桌角,压根没理。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上的废弃画纸。
指腹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目光锁住李兵。
“李队,传统画像这条路走不通。”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李兵放下保温杯, 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你有别的办法?”
陆诚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伸手理了理领带,目光扫过对面两位专家,最后落回到李兵脸上。
“不用专家了。”
这五个字一出,两位画像专家同时抬头。
男专家眉头拧了起来。
女专家的手停在炭笔上。
赵小川也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陆诚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支全新的德国施德楼铅笔和一本空白速写本。
他把速写本扔在桌面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带我去见张维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给我十分钟。”
“我把梅姨的脸给你们拿出来。”
会议室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李兵的目光从陆诚的脸上移到那支铅笔上,又移回来。
赵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男专家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
“陆律师,我跟老周从业三十二年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残稿。
“我们用了七十二小时,九个版本都过不了关。”
“您十分钟?”
陆诚把铅笔插进西装上衣口袋。
他看了男专家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向门口。
李兵盯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
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大步跟上去。
“老赵,备车!”
“去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