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
粤东紫金县,南华城中村外围。
细雨斜扫,雨丝被山风裹着往脸上糊。
三辆去掉所有标识的防弹依维柯熄灯停在村口土路尽头。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淹没在雨声里。
第一辆后车门被李兵打开,他第一个跳下来,防弹背心外套着黑色冲锋衣。
他打了个手势,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异地特警鱼贯而出。
防暴盾牌、破门锤、战术手电。
陆诚从第二辆车的滑门里钻出来。
右手提着那只随身公文包,左手揣着加密平板。
赵小川紧跟在陆诚身后半步。
雨点砸在防暴盾牌的聚碳酸酯面板上,噼里啪啦响。
李兵压低嗓门,对着通讯频道下达指令。
"一中队正面突进,二中队绕后封堵。"
"目标楼栋C区24,二楼右侧偏房。"
"所有人注意,目标反侦察能力极强。"
"不给她任何翻窗的时间。"
队伍压着盾牌阵型切入村道。
城中村的巷子窄得离谱。
两侧握手楼的墙壁之间只容两人并肩。
头顶是乱成一团的电线和滴着雨水的空调外机,脚底全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砖渣。
队伍推进到第二个拐角。
"咔嗒。"
"咔嗒咔嗒咔嗒。"
巷道前方,几十束刺眼的手电强光同时亮起。
光源从低处往上扫,直射特警队伍的面罩。
李兵眯起眼。
巷口被人堵死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挤满了整条三米宽的村道。
打头的扛着铁锹,后面的举着钢管,最后排有几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手里端着双管猎枪。
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前方。
一百多号人。
青壮年居多,光着膀子的,穿背心的,趿拉着拖鞋的。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眼神里全是凶狠。
人群正中央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
花白寸头,脸上横肉横着长。
穿一件老头衫,左手端着个紫砂茶壶,雨水溅进壶盖他也不在乎。
这是城中村村长。
这矮胖子往前迈了两步。
紫砂壶往腰间一别,右手食指戳向李兵的防暴盾牌。
客家方言夹着普通话,嗓门大得震耳朵。
"这是我们南华村的地界! "
"不准外地警察带走同乡!有本事你去县里开介绍信!"
"没有村委会的章,一个人都别想从这条巷子过去!"
他身后的人群齐声吆喝。
铁锹杵地的闷响混着钢管互击的金属声。
那几个端猎枪的老头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微微上扬。
李兵脸上的肌肉绷成了石头。
他右手摸向腰间枪套,拇指压下保险扣。
"咔。"
配枪出鞘,枪口朝天。
"砰! "
一声枪响在城中村的狭窄巷道里炸开。
空气被撕裂,弹壳蹦落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雨丝被枪口的气浪吹散。
李兵举着配枪,瞳孔里全是冰碴子。
"公安部跨省协查令!"
"妨害公务罪,最高三年有期徒刑!"
"持械聚众暴力阻碍执法,加重处罚!"
"我再说最后一遍 ! 立刻散开!"
人群往后缩了半步。
有几个年轻的脸上闪过慌乱,但也只是半步。
村长歪着脖子,嘴角往上提了提,他偏过头冲身后扬了下下巴。
人群重新压上来。
铁锹钢管组成的丛林逼近盾牌阵的第一排。
"打死人你能负责?"
村长掂了掂紫砂壶,满脸横肉堆出得意。
"我们这一百多口子可都是烈士后代。"
"你开枪试试? 明天省报头版就是你的名字。"
赵小川在队伍中段,攥紧了拳头。
他偏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的视线从猎枪的枪口移到村长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蠢货。"
陆诚从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加密平板。
指尖点亮屏幕的同时,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光。
【逻辑风暴·启动!】
大脑皮层的运算速度瞬间被拉到极限。
视网膜上的信息流以几何倍数膨胀。
村务公开网的后台数据库,工商登记系统的底层架构,税务局的金三系统联网端口,银行间清算通道的资金流向节点。
全部在三秒内被打穿。
陆诚的眼球急速转动,瞳孔收缩又放大。
十根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快到指尖发烫。
五秒。
平板屏幕弹出一连串加密文档。
"鑫源沙石厂",法定代表人:李国才。
这正是眼前这位村长大人的大名。
近三年虚开增值税发票,累计金额两千一百七十三万。
暴力垄断河沙开采权。
2021年6月,打断外省货车司机赵某双腿,医院诊断书附后。
2022年3月,指使手下将竞争对手的挖机推进采砂河道,致一人溺亡。
阴阳账本的银行流水。
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对手户名,清清楚楚。
陆诚把平板塞回口袋,伸出右手。
"冯锐。"
他对着通讯耳麦说了两个字。
两秒后,蓝牙耳机里传来冯锐略带鼻音的声音。
"已经同步到随车打印机了。"
赵小川立刻转身跑回依维柯,车载打印机吐出四张A4纸。
纸面带着墨粉的余温。
他抓起纸跑回队伍,递到陆诚手上。
雨水打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洇开。
陆诚捏着那四张纸,他从盾牌阵的缝隙间侧身挤出去。
李兵脸色一变:"陆律——"
陆诚已经站在了盾牌阵外。
正对着一百多号手持铁锹钢管的村民。
和三条黑洞洞的猎枪枪口。
他大步走向村长。
皮鞋踩在积水里,雨水溅上西裤。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慢,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村长往后退了半步。
紫砂壶端在手里晃了一下,他很快稳住,挺了挺胸脯。
"你什么人?"
"律师?"
"律师在我们南华村屁都不..."
陆诚抬手打断他的话。
四张A4纸直接拍在村长那件发黄的老头衫胸口上。
"李国才。"
陆诚的冷,硬声音在雨幕中传出去。
"鑫源沙石厂,法人代表,你。"
"虚开增值税发票两千一百七十三万。"
"涉黑重伤害三起,其中一起致人死亡。"
他顿了一拍。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划过眉骨,沿着鼻梁滴落。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陆诚低头盯着村长那双开始发虚的眼睛。
"第一,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开。"
"第二,继续堵。"
"那这四张纸今晚就躺在省公安厅扫黑办的桌子上。"
"拿你去补今年的KPI,你猜他们乐不乐意?"
村长下意识接住拍在胸口的纸。
低头。
雨水模糊了纸面上的字迹,但那些银行账户的数字清晰得扎眼。
转出账户。
收款账户。
金额。
日期。
他最隐秘的那个在县城农商行开的马甲户。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村长的手开始抖。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胳膊。
紫砂壶从他右手里滑出去。
"啪。"
壶身砸在湿滑的地砖上,碎成三瓣。
茶水混着雨水流进砖缝。
他两条腿一软,膝盖直接砸在碎瓷片上。
"嘶"了一声,裤子被瓷片片划破,膝盖渗出血来。
村长猛地扭头,冲着身后的人群嘶吼。
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
"散开!都他妈散开!"
"快走! 快走快走啊!"
声音劈了,尾音拖着颤。
人群愣了两秒。
最前排那几个扛铁锹的看到村长跪在地上的样子,手里的家伙"哐当"就扔了。
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巷子两边散。
猎枪被丢在地上,拖鞋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声此起彼伏。
十五秒。
一百多号人跑得干干净净。
巷道里只剩下碎了一地的紫砂壶、几把铁锹,和跪在雨水里瑟瑟发抖的村长。
赵小川站在盾牌阵后面,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
他扭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从陆诚走出盾牌阵到村民全部溃散。
四十七秒。
"我操。"赵小川挤出两个字。
李兵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
他挥手臂猛地向前劈下。
"一中队,突进!"
"二中队封后!"
"破门! "
二十名特警的作战靴踩着积水冲过狭窄的巷道。
战术手电的光柱在两侧墙壁上疯狂扫射。
C区24栋。
灰扑扑的自建房,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
一楼铁卷帘门紧闭,二楼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两名特警抬着液压破门锤冲上楼梯。
楼梯狭窄到只能单人通过,墙皮被防弹背心刮下一片片碎渣。
二楼。右侧偏房。
铁门,双重门锁,焊了加固钢筋。
"砰!"
液压破门锤第一击,门框剧烈震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铁门纹丝不动。
"再来!"李兵吼道。
"砰!!"
第二击。
加固钢筋被生生撕裂。
铁门连同门框整个往屋内倒塌,砸在水泥地面上弹起半尺。
战术手电的光束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屋内极小,不到十五平米。
一张木板床,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角落堆着几个蛇皮袋。
空气里弥漫着潮霉和老旧棉絮的腐败气味。
床边站着个微胖的老妇人。
花白的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着低马尾。
发根处露出半厘米的白茬。
脸盘偏圆,颧骨外凸,皮肤粗糙发黄。
右耳垂,缺了一块。边缘不规则的陈旧疤痕。
右眼角下方,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微微隆起。
她正弯着腰,双手死命往蛇皮袋里塞东西。
袋口露出整扎整扎的现金,百元大钞被橡皮筋捆着,另一只蛇皮袋已经鼓囊囊地靠在墙根。
她听到铁门炸开的声响,身体僵了零点几秒。
下一个动作是转身扑向窗户。
双手抓住窗框,一条腿已经翻了出去。
两名特警三步冲到窗前。
一个人抓住她肩膀往回拽,另一个人扣住她的手腕向下压。
"啊...放开!放开我!"
她操着扭曲的客家方言拼命挣扎,嗓门尖锐刺耳。
特警把她按在沾满污泥的地砖上,双手反剪到背后。
手铐锁死。金属咬合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咔嗒。"
梅姨她脸贴着地砖,嘴里的泥水混着唾沫吐了一地。
她的眼珠子疯狂转动,三角形的嘴裂开又合上。
李兵大步跨过倒塌的铁门走进屋内。
他蹲下身,翻开那两个蛇皮袋。
百元现金。粗略一数,至少三十多万。
"搜!"
特警掀开木板床的褥子。
霉烂的棉絮下面,藏着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的扁平包裹。
李兵戴上手套,撕开塑料袋。
三张身份证。
三个不同的名字。
三个不同的地址。
照片上的脸经过细微的化妆修饰,发型各异。
但那颗右眼角的黑痣,三张照片上都做了遮盖处理。
李兵把三张身份证摊在掌心里,拇指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站起身,透过破碎的窗框往下看。
巷道里,陆诚靠在依维柯的车门边,冲锋衣上全是雨水。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层雨幕对上了。
李兵举起手里那三张伪造身份证。
冲陆诚缓缓点了一下头。
陆诚收起平板,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
赵小川拉开对面的车门钻进来,浑身湿透。
他摘下护目镜扔在中控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陆律师。"
赵小川咽了口唾沫。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刑侦?"
陆诚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扔在杯架里。
他抬眼瞥了赵小川一下,嘴皮子动了动。
"我是律师。"
赵小川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雨还在下。
依维柯的车顶被雨点砸得嘭嘭作响。
挡风玻璃外,几名特警正将双手反铐的谢某莲从楼梯口押出来。
她的脚在台阶上拖着走,两只塑料拖鞋掉了一只。
三张伪造身份证。
三个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假身份。
二十年的逃亡。
这个女人,绝对不会轻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