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怀再造之恩,未答自天之泽,兢忧度日,芒刺在躬。余姓林名清,字子澄,江南钱塘人士也。少时家贫,父早逝,母陈氏纺织供余读书。每至夜深,茅屋漏雨,寒风侵骨,母则燃枯薪取暖,余就微光诵《诗》《书》。邻人皆窃笑,谓寒门子痴妄,然母抚余背曰:“吾儿骨相清奇,他日必振门楣。但存志气,天岂负苦心人?”余泣而拜,誓当蟾宫折桂,以慰慈母。
年十六,中秀才,乡里稍异之。又三年,中举人,母喜极,典钗环沽酒,醉曰:“吾夫地下有知矣。”然赴京会试,盘缠无着,母奔走借贷,受尽白眼。幸乡绅王公慕余才,赠银五十两,始得成行。临别,母送余至渡头,江风凛冽,母发如霜,余跪泣曰:“儿若不第,无颜复归。”母摇首,但云:“但行正道,莫问荣枯。”
京师繁华,如登仙阙。余赁居城西破庙,日食粗粝,夜读不辍。同窗有李生者,豪富子,邀余赴宴,余拒之,李生嗤曰:“腐儒何能?”余默然,唯苦读益勤。春闱放榜,余名列第三,殿试对策,天子亲擢为探花。琼林宴上,笙歌缭绕,余恍若梦中。然未及授官,祸从天降。
座师李公,官居御史,性刚直,劾权相张弘结党营私。张相怒,罗织罪名,下李公诏狱,余等门生皆株连。铁链加身,囹圄昏暗,狱吏持杖逼供,余血肉模糊,几死者数。一夕,余卧腐草,闻步履声,张相绛袍金带,秉烛而至,视余良久,叹曰:“少年才俊,奈何从逆?”余气若游丝,不能答。张相令释缚,赐汤药,温言曰:“吾知汝冤,可愿效忠朝廷?”余求生心切,颔首应之。
张相遂运作,免余死罪,外放为江州石泉县尉。余知此恩同再造,然暗查案卷,知李公实忠良,张相乃巨奸,心怆然如割。赴任后,余勤勉民事,平冤狱十三起,修堤堰御水患,百姓呼为“林青天”。三年考绩,卓异第一。张相闻之,召余回京,擢为门下侍郎,参赞机要。
相府巍峨,画栋雕梁,僭拟宫禁。张相常夜召余入书房,论天下事。尝指屏风舆地图曰:“当今天子昏庸,宠信宦官,民不聊生。大丈夫当顺势而为,建不世之功。”余惊汗浃背,佯作懵懂。张相笑,赐西域美玉,余拜受而深藏之。
府中有幕僚陈先生,博学长者,与余善。中秋夜,二人对酌后园,陈先生醉语:“子澄知否?张公阴养死士,交通藩镇,恐非人臣之份。”余掩其口,四顾悄然。陈先生泪下:“老夫七十,死不足惜,惜子澄青春,勿陷泥淖。”越明日,陈先生暴卒,医言中风,余疑之,然无敢言。
自此,余如卧荆棘,食不甘味。每朝会,见张相侃侃而谈,忠义形于色,而余掌心俱汗。张相似察,待余愈厚,赏金银、婢妾,余皆固辞。张相不悦曰:“汝欲自清耶?”余顿首曰:“清本寒士,骤富贵恐折福。”张相冷笑而去。
会北疆胡虏犯边,连陷三城,朝野震动。余上疏请缨,张相即荐余为监军,赴雁门关。同僚皆劝:“边塞苦寒,且兵凶战危,公何自陷?”余慨然曰:“马革裹尸,男儿幸也。”实则欲脱樊笼,求心安于战阵。
至军中,主帅王将军,宿将也,骄悍轻文。余谦谨事之,昼巡营垒,夜观兵书。副将赵勇,虬髯虎目,初轻余书生,余亲冒矢石,督粮草,赵勇渐服。雪夜围炉,赵勇醉诉:“朝廷昏暗,奸相弄权,吾等拼死,功归何人?”余默然,但倾壶对酌。
胡虏汹汹,围城旬日。余献火攻计,夜袭敌营,风助火势,虏众溃散。追击中,余臂中流矢,赵勇负余驰归。捷报至京,天子嘉奖,擢余为兵部郎中。然恩旨未至,张相密函先达,书云:“子澄建功,老夫欣慰。然功高震主,古来所忌,宜敛锋芒,速归。”
余惕然,称病辞赏,张相不允。忽有黑衣客夜访,遗一蜡丸,剖之乃张相与胡虏左贤王书,约以割地,换篡位之援。余手颤齿击,方悟边患之起,张相实为内应。昔年救命之恩,今日杀身之谋,余仰天悲啸,几欲自刎。
赵勇闯入,夺剑曰:“公欲以死谢奸相耶?大丈夫当清君侧,安社稷!”余泣曰:“负恩不义,告发不忠,奈何?”赵勇曰:“恩私也,义公也。舍私全公,圣贤所许。”余沉思彻夜,忆母训“但行正道”,遂密缮奏章,藏于夹袄,遣死士潜入京,投御史台。
然张相耳目灵,截获死士,搜得奏本。余遂被逮,枷送京师。诏狱再入,狱吏狞笑:“侍郎复来耶?”鞭笞炮烙,余体无完肤。张相亲临,温语曰:“子澄何痴?从吾,则富贵可期;逆吾,则九族尽诛。”余啐血曰:“吾宁族灭,不附逆贼。”张相怒,令断余饮食。
奄奄之际,牢门洞开,钦差捧旨至:“张弘通敌谋逆,罪证确凿,着革职拿问。林清忠直,释之。”余昏懵出狱,方知赵勇得余蜡丸副本,星夜赴京,叩阍告变。天子阴察久矣,遂收网尽捕张党。市曹斩张相日,万民欢呼,余独闭户泣。
天子召见,慰曰:“卿受苦,朕之过也。然非此,难除巨奸。”余伏地请归田。天子赐金帛,余散于雁门遗孤,孑然南返。归途,遇王公之子,已落魄行乞,余赠银,其人泣曰:“先父曾助君,今君救吾,天道循环乎?”余黯然。
至钱塘,母坟已青草萋萋。余结庐守墓,耕读自娱。乡童来学,余教以《论语》《孟子》,不取束脩。偶有旧友访,言朝中事,余但煮茶静听,不置可否。赵勇弃官来隐,比邻而居,日与论兵弈棋,快然自足。
十年倏忽,余鬓苍苍。天子崩,新帝登基,诏求遗贤,郡守荐余,余以老病辞。冬夜,赵勇沽酒共酌,醉曰:“昔年蜡丸,实天子暗遣人置公室,试公心志。公不负君,君乃用公。”余愕然,既而大笑:“天威难测,吾但行本心耳。”
临终,余召弟子曰:“吾一生,负再造恩,全忠义节,芒刺在躬,未尝或忘。然恩泽自天,人行其义,但求俯仰无愧,死何憾哉?”葬日,乡人白衣送,稚子歌《蓼莪》。余魂飘荡,见母笑迎,张相立于云端,颔首而逝。或曰因果,或曰梦幻,谁人辨得?
后山樵夫传,每风雨夜,庐中有诵声:“常怀再造之恩,未答自天之泽,兢忧度日,芒刺在躬。”乡老叹曰:“此林公精魂不散也。”遂立祠祀之,香火不绝。余友赵勇题匾曰“忠孝完人”,余地下闻之,苦笑摇首。完人岂易为?唯此心耿耿,可对明月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