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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髯录》

    江畔芦花白时,章明之回到了青崖书院。

    三十年前离去的青衫书生,归来已是两鬓含霜的刑部侍郎。书院门前的石阶缝里,野草枯了又生,阶上青苔却还是记忆里的湿绿。他望着那扇掉漆的朱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诵书声: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章明之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轻轻推开了门。

    弘治十七年秋,十五岁的章明之第一次踏进青崖书院。那时他还是个瘦削少年,背上的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衫,便是母亲连夜烙的十二张油饼。

    书院山长姓陆,单名一个“晦”字。章明之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菜园里捉虫。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袖口沾着泥,十指尽是土色。听见脚步声,陆晦抬起头来——章明之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却又深不见底。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陆晦站起身,随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皆已诵过,《史记》读过三遍,《汉书》两遍。”

    “为何读书?”

    “为明理,为功名,为...”少年语塞。

    陆晦笑了,眼角皱纹如涟漪荡开:“先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记住,青崖书院第一条规矩——每日卯时起床,先挑十担水。”

    那夜,章明之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秋虫鸣叫,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离家时母亲含泪的眼,想起县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必成大器”,想起自己暗暗立下的誓言。青崖书院是江南最有名的书院,也是他最穷的书院——陆晦收学生,只看眼缘,不问银钱。

    天未亮,章明之就被钟声惊醒。他迷迷糊糊走到井边,木桶沉得他双臂发颤。第一担水摇摇晃晃洒了一半,第二担稍好些,到第五担时,肩膀已磨出血痕。

    “肩膀要沉,腰要直,呼吸要稳。”

    章明之回头,见陆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喝水。

    “山长,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挑水与读书何干?”

    陆晦将碗中剩水缓缓倒在地上,看那水渗入泥土:“你看这水,入地则润物,蒸腾则成云,落下则为雨。读书如挑水,非为蓄水,而为知水之性。”

    章明之似懂非懂。此后三个月,他每日挑水、扫地、劈柴、侍弄菜园。同窗七人,皆默默劳作,课业反倒是午后那一个时辰的事。陆晦授课也怪,有时讲《孟子》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指着窗外飞过的雁阵问:“雁为何成人字?”众人答不上,他便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章明之的掌心磨出了厚茧,肩上的伤结了痂又破,破了又结。他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雪夜敲开了陆晦的书房门。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陆晦正在临帖。墨是劣墨,纸是毛边纸,他写的却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学生愚钝,三月来未闻圣贤大道,终日劳作,恐辜负光阴。”

    陆晦笔未停:“你觉得我在耽误你?”

    “学生不敢。只是...家中母亲日夜纺织,供我读书,我...”

    “明之,你来看。”陆晦放下笔,指着窗外的雪,“这雪从何处来?”

    “天上来。”

    “天在何处?”

    章明之语塞。

    陆晦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你只见雪从天降,可曾想过,这雪原是地下的水,蒸腾上天,遇寒而凝,方有这纷纷扬扬。读书亦然,你只知圣贤言语落在纸上,可曾想过,那些言语从何处生发?又往何处归去?”

    那夜,章明之第一次听说“天道”二字。

    陆晦说,天道不可知,如这雪,你知它如何形成,却不知为何偏偏此时此地落在此处。人事却可知——你知自己为何读书,知肩上的水要挑往何处,知掌心的茧因何而生。

    “可是山长,若天道不可知,我们求知为何?”

    “正因其不可知,方要求知。”陆晦的眼神在灯下格外深邃,“譬如登山,你不知山顶有何物,仍要向上。登顶后或见云海磅礴,或只见另一重山——重要的是登的过程,是这一路所见的风、听见的松涛、拂过你脸颊的雾。”

    章明之忽然想起挑水时,某个清晨,他看见井中自己的倒影被第一缕阳光打碎,金光粼粼,美得让他忘了肩膀的疼痛。

    也许那就是陆晦想让他看见的。

    第二年开春,书院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锦衣玉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章明之正在菜园里除草,听见那人自称姓赵,是苏州府的富商,想请陆晦出山,做他独子的西席。

    “束脩任凭山长开口,每年这个数。”赵商人伸出三根手指。

    陆晦正在给韭菜浇水,头也没抬:“青崖书院的学生,都是自己考进来的。”

    “小儿天资聪颖,三岁能诵诗,五岁...”

    “赵老爷,”陆晦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见那片竹林了吗?竹子破土前,在地下扎根三年。三年里,你看不见它长,但它一刻不停地在积蓄力量。读书如竹,耐不住寂寞,等不来参天。”

    赵商人脸色变了变,使个眼色,小厮打开木箱——竟是满满一箱白银,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

    陆晦笑了。他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水,慢慢浇在菜畦里:“我这园中的菜,用这井水浇灌足矣。赵老爷的好意,心领了。”

    商人拂袖而去。章明之看着那箱白银被抬走,忍不住说:“山长,书院屋瓦漏雨已久...”

    “明之,你可知为何君子固穷?”陆晦放下水桶,坐在井沿上,“非因穷本身可贵,而是人在贫穷时,方能看清一些东西。譬如这井水,富时不觉得甜,穷时方知一滴如饴。”

    “看清什么?”

    “看清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那天夜里,章明之梦见那箱白银化作雪花,一片片落进青崖书院的每一寸土地。醒来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他忽然明白了陆晦的坚持——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道理,注定要在清贫中领悟。

    弘治十九年夏,江南大旱。

    三月不雨,田地龟裂,稻苗枯死大半。青崖书院的那口井,水位一日日下降,到后来,打上来的都是泥浆。书院存粮将尽,陆晦决定带学生们上山寻水源。

    那是章明之第一次深入青崖山腹地。山路险峻,荆榛丛生,陆晦却如履平地。他教学生看山势:“两山夹一洼,必有暗流;石色发青处,下有水脉。”又教他们辨认植物:“此草名‘水芹’,凡生处,地下三尺必有泉。”

    第三日午后,他们在山谷中发现了一处石缝,隐隐传来水声。众人大喜,正要上前,陆晦却抬手制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缝周围的苔藓,又侧耳倾听良久。

    “退后。”

    学生们不解,但还是依言退开数步。陆晦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系了块石头,缓缓垂入石缝。绳子放尽,约莫三丈深,忽然,底下传来轰隆闷响,整个山谷都微微震动。

    “是地下暗河改道。”陆晦收起绳子,面色凝重,“若刚才贸然撬开石头,我们此刻已被卷入地下,尸骨无存。”

    归途中,一个叫李文的学生问:“山长如何知晓?”

    “苔藓颜色鲜绿,是新近被水汽滋养的痕迹。水声空洞,说明下面是空的。最重要的是——”陆晦指着天际,“你们看那些鸟。”

    众人抬头,见一群山雀掠过,却在那片山谷上空忽然拔高,绕道而行。

    “鸟雀不敢低飞处,必有不测之渊。”陆晦说,“天道示警,往往在不经意处。读书如此,做人亦如此——要看见字里行间的缝隙,听见弦外之音的回响。”

    他们最终在一处向阳坡地找到了泉眼。水不大,但清澈甘甜,足够书院度过旱季。回书院的路上,章明之回头望去,见夕阳将陆晦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袭旧蓝袍在晚风中鼓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陆晦本身就是一眼泉——不汹涌,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涌流,滋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

    变故发生在弘治二十一年。

    那年朝廷开恩科,章明之本欲赴考,陆晦却让他再等三年。章明之不解,陆晦只说了一句:“瓜熟蒂自落。”

    然而没等到瓜熟,一场大火先烧了起来。

    是夜里起的火,从厨房开始,迅速蔓延。章明之被浓烟呛醒时,整个东厢房已陷在火海中。他踹开窗跳出去,听见里面还有呼救声——是李文,前日染了风寒,住在隔壁。

    章明之想也没想,撕下衣襟浸了水捂住口鼻,又冲了进去。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火星四溅,他摸到李文的床铺,背起人就往外跑。刚到门口,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

    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章明之踉跄扑出门外,回头时,看见陆晦被压在梁木下,蓝袍瞬间燃起火焰。

    “山长——!”

    后来章明之总记不得那晚是如何扑灭的火,如何抬出陆晦,又如何冒着大雨送他去城里求医。他只记得陆晦被抬出时,还在问他:“文儿...可好?”

    李文只是擦伤,陆晦的右腿却断了,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郎中接骨时,陆晦咬着木棍,额上冷汗如雨,却一声不吭。章明之跪在床边,泪水模糊了眼睛:“学生...学生该死...”

    陆晦吐掉木棍,虚弱地笑了笑:“傻孩子...书院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可您的腿...”

    “腿断了,心没断就好。”陆晦望着帐顶,忽然问,“明之,你可知我为何名‘晦’?”

    章明之摇头。

    “家父取的名字。晦者,暗也,隐也。月有晦朔,人有显隐,此天道之常。年轻时我也怨过这名字,后来才懂——晦不是结束,是积蓄。月晦之后方有新生,人晦之时,往往是最接近天道的时刻。”

    陆晦的腿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书院烧了大半,学生们在废墟上搭起茅棚,一边读书一边重建。章明之日夜劳作,手上又添新伤,心里更是压着一块巨石——若不是为他,陆晦不会受伤。

    一个雨夜,章明之在陆晦房前长跪不起。

    “学生愿终身侍奉山长,以报救命之恩。”

    陆晦推开窗,雨丝飘进来。他看了章明之很久,忽然问:“我救你,是为让你困在此地吗?”

    章明之一怔。

    “明之,你抬头看。”陆晦指着夜空,雨雾朦胧,不见星月,“你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书院...”

    “书院不会倒。”陆晦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只要还有一人记得‘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青崖书院就在。”

    那夜,陆晦将一枚玉佩放在章明之手中。玉是普通的岫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我老师当年赠我的,如今给你。记住,往后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别忘了——天道虽不可知,人事却要明明白白地做。做官就做个明白官,做人就做个明白人。”

    三日后,章明之背着行囊离开青崖书院。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陆晦站在残破的门楼下,一袭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

    章明之后来才知道,陆晦年轻时曾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谏被贬,索性辞官归隐,办了这所青崖书院。三十年来,从他门下走出十七位进士,四位尚书,一位阁老。但他们提起陆晦,说的都不是学问文章,而是些琐碎小事——如何种菜,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在最困顿时挺直腰杆。

    章明之自己呢?他中了进士,入了刑部,审过无数案子。每遇疑难,他总会想起陆晦的话:“审案如诊脉,要听见最微弱的脉动。”他因清明屡获升迁,也因清明得罪权贵,几度浮沉。最艰难时,他握着那枚玉佩,想起青崖山上的日子,便觉得还能再走一程。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三十年未曾消减的疑惑。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孩童的诵书声还在继续。章明之循声走去,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七八个孩童围坐,中间一位老者,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正是陆晦。

    他老了太多,背佝偻着,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昔。

    章明之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他看见一个孩童举手问:“先生,既然天道不可知,我们为何还要‘畏天命’?”

    陆晦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却有种奇异的美。他缓缓捋了捋白须——那动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正因不可知,方要敬畏。譬如行舟江上,你知水性,却不知下一刻风从何来,浪从何起。这‘不知’,便是敬畏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孩童,落在月洞门外的章明之身上,“但人事可知——你知道何时起帆,何时下锚,何时与同舟者并肩。这才是人立于世的根本。”

    四目相对。章明之眼中泛起泪光,他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上前,在陆晦面前缓缓跪下。

    “学生章明之,拜见山长。”

    孩童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官。陆晦却只是微微颔首,对孩子们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这位是你们的师兄,三十年前,也坐在你们现在坐的位置。”

    孩童们行礼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和一棵落了半地黄叶的老槐。

    “回来了?”陆晦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可有话说?”

    章明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学生三十年,终于略懂‘人事可知’四字。刑部案卷如山,每一卷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学生竭尽全力,使冤者得雪,恶者伏法——这是可知的,能做到的。但为何世间总有冤屈,总有不幸?这背后的‘为何’,学生至今不明。”

    陆晦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纹:“你走过来。”

    章明之起身,走近。陆晦让他蹲下,枯瘦的手抚上他的鬓角,那里已有星霜。

    “看见白发了吗?”

    “是。”

    “可知它何时生?为何生?”

    “不知。”

    “这就对了。”陆晦收回手,望向远山,“白发何时生,是天道。但你如何对待这白发——是悲是喜,是藏是露,是因此懈怠还是更加勤勉——这是人事。明之,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便是尽人事。至于天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章明之连忙为他抚背。咳声渐歇,陆晦喘着气,却还在笑:“至于天命,就让它不可知吧。留一点未知,人才有向上看的理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章明之忽然发现,陆晦坐的是一把旧轮椅,椅背磨得发亮,扶手上的漆早已斑驳。

    “山长的腿...”

    “早就不疼了。”陆晦拍拍空裤管,“而且这样挺好,想去哪儿,让孩子们推着就是,自己省力。”

    他说得轻松,章明之却喉头哽咽。他绕到陆晦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学生推山长走走?”

    “好。”

    轮椅吱呀呀地响,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走过菜园——现在更大了,绿油油一片;走过井台——新修了辘轳;走过当年起火的地方,如今已盖起新舍,窗明几净。

    “书院...很好。”章明之说。

    “都是孩子们的手笔。”陆晦指着菜园,“那个种萝卜最好的,是刘寡妇家的孩子,过目不忘,就是性子急。”又指指井台,“修辘轳的那个,父母双亡,但手极巧,什么都会修。”

    “山长还是专收苦孩子。”

    “苦过的孩子,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陆晦忽然问,“明之,你这三十年,可尝到甜的滋味了?”

    章明之想了想:“有。昭雪冤案时,百姓在衙门口磕头,那一刻是甜的。但最甜的...是某个清晨,在刑部后院的井边打水,看见井中倒影,忽然想起在青崖书院挑水的日子。那一刻,水特别甜。”

    陆晦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槐树上栖息的鸟。

    他们在书院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西崖边。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山如黛,江水如练。三十年前,陆晦常带他们来这里看日出。

    “山长,学生还有一问。”

    “说。”

    “那两句——‘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究竟是先贤所言,还是...”

    陆晦沉默良久。江风拂起他银白的发,在夕阳下泛起金色的光晕。

    “是我老师临终前说的。他说,这是一把钥匙,能开很多锁。但究竟能开多少锁,要看拿钥匙的人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桥,遇见过多少人。”他转头看章明之,“现在,它是你的了。”

    章明之忽然全明白了。这三十年的沉浮,那些无眠的夜,案头的灯,百姓的泪与笑,还有此刻胸腔里涌动的情感——都是这把钥匙打开的锁。

    落日沉入江心,满天霞光如锦。章明之在轮椅前跪下,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晦膝上——那里空荡荡的,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学生愿辞官,回书院侍奉山长。”

    陆晦的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很稳:“又说傻话。你的天地不在这里。”

    “可是山长年事已高,腿脚又不便...”

    “我有这些孩子。”陆晦望向书院,炊烟正袅袅升起,“你也有你的孩子——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那些等待清明的案子。明之,记住,青崖书院不是一座房子,一群人,而是一句话,一盏灯。你走到哪里,书院就在哪里;你亮着,灯就亮着。”

    夜幕四合,第一颗星出现在天边。章明之推着陆晦往回走,忽然听见陆晦轻声说:

    “其实天道人事,本是一体。就像这星,你看它悬于高天,遥不可及,是天道。但它的光,今夜照在你我身上,这便是人事。”

    章明之抬头望去,见繁星渐次亮起,如谁在天穹撒了一把银钉。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回到他的刑部,他的案卷,他的战场。但此刻,在这片星光下,他忽然觉得无比安宁。

    回到院中,孩童们已点起灯。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夹杂着少年们清脆的说笑。陆晦让章明之推他到老槐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郑重地放回章明之手中。

    “这次,真的给你了。”

    章明之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间。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陆晦接住一片雪,说:“你只见雪从天降,可曾想过...”

    “山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片雪,学生现在明白了。”

    陆晦笑了。在灯笼暖黄的光里,他的笑容舒展如莲,脸上的疤痕也变得柔和。他缓缓捋了捋霜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比星辰更亮的光。

    “明白就好。”他说,然后望向满院灯火,望向灯火下那些年轻的、渴望的脸,“去吧。你的路还长。”

    章明之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孩童们又开始诵书,陆晦的声音混在其中,苍老而清晰:

    “大道至简,有教无类。”

    门外,月色如洗。章明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陆晦坐在槐树下,一袭蓝袍沐在月光里,像一尊古老的佛,又像一盏不灭的灯。

    他知道,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在他心里。在每一个挑水看见井中天光的人心里。在这茫茫人世,所有明知天道难测、仍要尽力而为的,勇敢的心里。

    江风起,芦花如雪。

    章明之整了整衣冠,向着来路,向着去路,向着那不可知却又必须亲历的人生长路,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手中,那枚玉佩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夜色中,平稳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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