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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9章迷雾重重 凌晨五点的高雄港码头

    凌晨五点的高雄港码头,雾气像一层潮湿的薄纱笼罩着海面。

    林默涵换上一身深蓝色工装,头戴鸭舌帽,肩上搭着工具袋,混杂在早班的码头工人中走进了三号仓库。他今天的目标,是找到昨晚“中兴号”货轮的装卸记录——张启明失踪前最后接触的那批军需物资,很可能就藏在这艘船的货舱里。

    仓库深处,一盏昏黄的电灯在雾气中晕开光晕。管货的老吴正趴在登记桌上打盹,桌上一本牛皮封面的登记簿摊开着,墨迹未干。

    “老吴,醒醒。”林默涵敲了敲桌子。

    老吴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沈老板,您这么早……”

    “昨晚中兴号那批从基隆运来的货,清单给我看看。”林默涵递上一支烟,又划了根火柴。

    在跳跃的火光中,老吴眯着眼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货单:“这批货怪得很,说是五金零件,可箱子沉得邪乎。昨晚卸货时还摔破一箱,您猜怎么着?里面根本不是五金,是——”

    他突然噤声,警惕地看向仓库入口。

    林默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两个穿制服的港务局稽查员正朝这边走来,腰间配着手枪。他迅速从老吴手中抽过货单,塞进工具袋,同时压低声音:“就说我来修电灯的。”

    话音刚落,稽查员已到跟前。

    “吴德贵,昨晚值班的就你一个?”为首的瘦高个敲着桌子,眼神锐利。

    “是是是,就我一个。”老吴赔着笑。

    “中兴号那批货,谁经手卸的?”

    “就……就我们仓库的弟兄,王二狗、李铁头他们……”

    “放屁!”瘦高个一巴掌拍在登记簿上,“我问的是谁签的字!货单上写的收货单位是‘海军左营后勤处’,可我们查了,后勤处根本没这批货的备案!”

    老吴脸色一白,冷汗直流。

    林默涵蹲在登记桌旁,假装检查桌下的电线,耳朵却竖着。货单在他工具袋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货单位:高雄港务局第三仓库”,根本没有“海军左营后勤处”的字样。要么是老吴撒谎,要么是稽查员在试探。

    “长官,这我就不清楚了,”老吴擦着汗,“我们只管按单卸货,上面写啥就卸啥……”

    “那这箱子是怎么回事?”另一个矮胖稽查员踢了踢脚边的木箱。

    箱子已经摔裂,露出里面黑色的金属部件。林默涵用余光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紧——那是美制M1加兰德步枪的枪栓部件,他去年在基隆港见过同样的走私货。

    瘦高个蹲下身,捡起一个部件在手中掂了掂:“军用步枪零件,走私。吴德贵,你知道走私军火是什么罪吗?”

    “我冤枉啊长官!”老吴扑通跪下,“我真的不知道,这货是王军需官亲自送来的,说是什么……什么机器的配件……”

    “哪个王军需官?”

    “就……就海军基地的王德发王长官。”

    两个稽查员对视一眼。矮胖的那个掏出笔记本:“说具体点,什么时候送来的?怎么交接的?”

    “三天前,晚上十点多,天都黑透了。王长官开着一辆军用卡车来的,带了两个兵,说这批货是急用,让我们连夜卸。货单是他亲手给我的,还多给了二十块钱辛苦费……”

    “货单呢?”

    “在……在登记簿里夹着。”老吴手忙脚乱地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林默涵蹲在桌下,手心渗出冷汗。他工具袋里的那份货单,日期是两天前,而且是从基隆发来的海运单,根本不是老吴说的本地交接单。这说明有两种可能:要么老吴在撒谎,要么那晚的交接根本就没走正规手续,货单是假的。

    “找不到?”瘦高个站起身,手按在枪套上,“带走!”

    “等等。”林默涵从桌下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两位长官,这货单,是不是蓝色的那种,抬头印着‘海军特勤处物资调拨单’?”

    两个稽查员同时看向他。

    “你是谁?”

    “修电灯的,这仓库的线路老化了,吴管事先让我来看看。”林默涵不慌不忙,从工具袋里掏出电笔和胶布,“您说的那种蓝色货单,我昨晚在配电房门口捡到一张,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他今早出门前准备的假货单,仿的是海军内部单据的格式,用的是从黑市买来的军方专用纸张。这种纸有个特点,在紫外线下会显出特殊水印,普通人不清楚,但他曾在南京的地下工作中接触过。

    瘦高个接过货单,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递给同伴。两人低声交谈几句,矮胖的那个掏出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纸面——那是特制的紫外线灯。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做的假货单,水印是用水性荧光笔画上去的,紫外灯一照就会露馅。

    但矮胖稽查员看了几秒,竟然点点头:“是真的。”

    林默涵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两个稽查员,根本不知道真货单的水印特征。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

    “既然是特勤处的单子,那就不归我们港务局管了。”瘦高个把货单扔回桌上,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吴德贵,以后这种来历不明的货,少接。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是是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老吴连连鞠躬。

    两个稽查员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他们走远,老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沈老板,您可救了我一命……”

    “货单到底在哪?”林默涵盯着他。

    老吴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张蓝色货单。林默涵接过来一看,收货单位确实是“海军左营后勤处”,但签字栏的笔迹潦草,印章模糊不清——明显是伪造的。

    “王德发让你用假单子接走私军火,你胆子不小。”

    “我……我也是没办法,”老吴哭丧着脸,“王长官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我别多问。那二十块钱,我一分没敢花,都在这儿。”他从鞋底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

    林默涵没接钱,而是从工具袋里拿出那份海运货单:“那这份呢?这上面的货到底是什么?”

    老吴看了看,压低声音:“沈老板,这事我只跟您说——这批货,跟昨晚的不是一回事。昨晚那批确实是五金零件,但装货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王长官手下的兵,往箱子夹层里塞东西。用油纸包着,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约三十公分的长度。

    “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但重量不对。五金零件哪有那么沉?一箱顶三箱。”

    林默涵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枪支、金条、或者……文件。如果是文件,为什么要藏在五金零件里运到高雄?除非,这些文件需要尽快转移出左营海军基地。

    “王德发后来去哪了?”

    “卸完货他就开车走了,说是回基地。但我听码头看门的老陈说,那辆卡车根本没往左营方向开,而是朝凤山那边去了。”

    凤山。那里是陆军军官学校所在地,也是军情局的一个秘密据点。

    林默涵收起两张货单,塞给老吴一沓钱:“这些你拿着,带着老婆孩子去乡下住几天。记住,不管谁问,都说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什么货单。”

    “沈老板,这……”

    “走!”林默涵厉声道。

    老吴揣好钱,连登记簿都顾不上拿,踉踉跄跄跑出了仓库。

    晨雾渐散,码头上开始忙碌起来。林默涵混在工人中走出仓库,心里已经理出几条线:

    第一,王德发利用职权走私军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需要钱,很可能是为了填补亏空或被人勒索。

    第二,张启明知道王德发的勾当,并且以此要挟。但王德发没有就范,反而失踪了——是被灭口,还是携款潜逃?

    第三,那批藏在五金零件里的东西,很可能是比军火更重要的物品,重要到需要连夜从海军基地运出,用假单据瞒天过海。

    第四,港务局的稽查员今天一早来查货,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了这条线。是军情局,还是宪兵队?或者两者都是?

    他需要去一趟“大新”当铺。

    ------

    上午九点,盐埕区老街。林默涵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走进“大新”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当什么?”

    “赎东西。”林默涵递上一张当票。

    老板接过当票,眯眼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林默涵:“这票不是你的。”

    “朋友托我来赎。”

    “什么朋友?”

    “姓张的朋友,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

    老板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位张先生……出事了?”

    “您听说了什么?”

    “昨天下午,有两个穿中山装的来找我,也问这块表的事。”老板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欧米茄腕表,表盘已经摔裂,但表背上刻的“ZQM”三个字母清晰可见——张启明名字的缩写。

    “他们问什么?”

    “问张先生来当表时说了什么,表情怎样,当的钱用在哪了。”老板苦笑,“我能说什么?就说他急用钱,当了五十块,急匆匆走了。至于钱用在哪,我哪知道?”

    林默涵接过手表,摩挲着表背的刻字。这表是张启明父亲留下的遗物,他曾说过,除非母亲病危,否则绝不当掉。

    “他真的只当了五十块?”

    “千真万确。这表现在是停产的款,要是没摔坏,能当一百二。但张先生说急用,五十就五十。”老板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挺怪——他当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我多嘴问了句,他说是给母亲抓的药。可我闻着,那包里一股……油墨味。”

    油墨味。文件?钞票?

    林默涵心中一凛。如果是文件,可能是从海军基地偷出来的机密;如果是钞票,那就是王德发给他的封口费。

    “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还问什么了?”

    “他们问我,张先生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特别的人来往。我说做我们这行的,只管典当,不问来路。他们就没再问,但……”老板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但他们走的时候,我听见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去凤山,他肯定在那。’”

    又是凤山。

    林默涵付了赎金,揣着手表走出当铺。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卖粽子的阿婆在吆喝,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奔跑,报童挥着报纸喊“号外!号外!”,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在这平常之下,暗流汹涌。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摊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蒋中正的讲话:“……反攻大陆,拯民水火,此乃我革命军人神圣之使命……”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跟着喊口号。

    林默涵低头喝茶,余光扫视四周。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二十分钟,车里的人没下来。斜对面的裁缝铺,有个男人在试衣服,但试了三件还没定下来,眼睛却一直往当铺方向瞟。

    他被盯上了。

    是那俩稽查员?不像。稽查员没那么专业。是军情局的人?可能性更大。但他们为什么只是盯着,不动手?

    除非……他们在钓鱼。

    林默涵放下茶碗,数了五毛钱压在碗底,起身朝巷子深处走去。他不紧不慢,像个普通的行人,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往菜市场。他毫不犹豫走向右边,在拐进菜市场的瞬间,突然加速,冲进了拥挤的人流。

    菜市场人声鼎沸,鱼腥味、菜叶味、汗味混杂在一起。林默涵在一个鱼摊前蹲下,假装挑鱼,眼睛却盯着来路。五秒,十秒,十五秒——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出现在巷口,四处张望。

    林默涵低下头,从鱼摊底下钻过去,穿过堆满菜叶的通道,从菜市场的后门钻了出去。后门外是条小河沟,他跳过沟,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街上。

    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甩掉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军情局既然盯上了他,就不会只派一个人。高雄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搜寻“沈墨”的踪迹。

    他需要尽快和陈明月碰头,启用备用联络点,确认其他同志的安全。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去一个地方——凤山。

    ------

    中午十二点,林默涵在凤山镇外的土地庙前,见到了“青松”。

    “青松”本名周柏年,公开身份是凤山中学的历史老师,实际是中共在台湾南部地区的地下交通站负责人。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教书先生。

    “你怎么来了?”周柏年把林默涵拉进庙里,神色紧张,“不是说好除非紧急情况不见面吗?”

    “就是紧急情况。”林默涵简短说了张启明和王德发的事,“我需要知道,凤山这边最近有没有异常。”

    周柏年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来得正好。昨天下午,我们一个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食堂工作的同志,在倒泔水时,在泔水桶里发现了这个。”

    纸条上沾着油污,但字迹还能辨认,是一串数字:“723-815-409”。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发现纸条的同志说,前一天晚上,军官学校来了几个穿便衣的,开了两辆车,从车上抬下来一个麻袋,麻袋里有东西在动。”周柏年压低声音,“麻袋抬进了学校后头那栋小白楼,就是以前日本人的刑讯室,现在被封起来了。”

    “麻袋里是人?”

    “八成是。因为抬进去没多久,就听见惨叫声。但只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林默涵盯着那串数字。723,815,409——看起来像是日期,但1953年7月23日、8月15日、4月9日,这三个日期之间有什么关联?或者是坐标?7.23,81.5,40.9?不对,经纬度不是这个格式。

    “发现纸条的同志呢?”

    “我已经让他撤离了,现在应该在去台南的路上。”周柏年叹气,“老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凤山这边,军情局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好几个联络点都报告说发现有可疑人员蹲守。我怀疑……我们的网络,可能已经暴露了一部分。”

    “不是可能,是肯定。”林默涵收起纸条,“张启明知道三个联络点,如果他叛变,这三个点必须立即废弃。你马上通知所有同志,进入静默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

    “那你呢?”

    “我还要在凤山待一天。王德发的失踪,张启明的下落,还有这串数字,必须查清楚。”林默涵看着周柏年,“老周,如果我明天这个时候没回来,你就启动‘归巢’计划,带着所有人撤。”

    “老林!”周柏年抓住他的手臂,“一起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可以再找,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林默涵拍拍他的手,“‘台风计划’的演习就在下个月,我们必须拿到坐标。这关系到多少同志的牺牲,关系到海峡对岸多少人的安危,你比我清楚。”

    周柏年松开手,眼眶红了。他转身从土地公的神像底下掏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有些干粮,一把匕首,还有二十块钱。你拿着。”

    林默涵没推辞,接过布包背在肩上。走到庙门口,他回头说:“老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去了,等你将来回大陆,替我去看看我女儿。她叫晓棠,林晓棠,住在上海闸北区。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她,爸爸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会的。”周柏年重重点头,“但你一定要回来。你自己告诉她。”

    林默涵笑了笑,转身走进正午的阳光里。

    ------

    下午两点,凤山陆军军官学校戒备森严。高墙,铁丝网,岗哨,探照灯。林默涵躲在对面山坡的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

    那栋小白楼在校园的东北角,三层高,外墙斑驳,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楼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是上午在盐埕区盯梢他的那辆。

    果然,这里是军情局的据点。

    他调整焦距,看见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木板的缝隙里透出微光——里面有人。

    突然,小白楼的门开了。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架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低着头,步履蹒跚,但林默涵一眼就认出来——是张启明。

    他还活着。

    但状态很糟。衣服破烂,脸上有血污,走路时左腿拖在地上,明显受了刑。

    张启明被架上车,黑色轿车发动,朝校门外驶去。林默涵记下车牌号:军-00387。

    他收起望远镜,迅速下山。在山脚的公车站,他跳上一辆正要发车的长途汽车,对司机说:“去高雄,越快越好。”

    汽车发动,扬起尘土。林默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大脑飞速运转。

    张启明还活着,但落在军情局手里。从他受刑的程度看,应该已经招供了。军情局没有立刻杀他,说明他还有用——可能是作为诱饵,也可能是要让他指认同伙。

    那辆黑色轿车去的方向,是高雄市区。他们要把张启明带去哪?军情局总部?还是某个秘密审讯点?

    还有那串数字:723-815-409。到底是什么?

    林默涵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检索。723……7月23日……1953年7月23日,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1953年7月23日,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台湾这边,蒋介石发表讲话,称“绝不承认韩战停火,反攻大陆决心不变”。

    815……8月15日……日本投降日。但在台湾,8月15日还是“军人节”。

    409……4月9日……他想起来了,1952年4月9日,台湾“国防部”宣布“国军已完成反攻大陆之战略部署”。

    这三个日期,都是台湾当局强调“反攻大陆”的日子。

    而这串数字出现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台湾培养“反攻大陆”骨干的地方。

    这不是普通的数字,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暗示,一个……倒计时?

    林默涵摸出那张油污的纸条,又看了一遍。723,815,409。如果倒过来看呢?409,815,723。

    4月9日,8月15日,7月23日。

    从4月9日到8月15日,是128天。从8月15日到7月23日,是-23天?不对,如果跨年算,从今年4月9日到明年7月23日,是……470天?

    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不是日期,而是某种代号。7-23,8-15,4-09。7点23分,8点15分,4点09分?三个时间点?

    又或者,这是地图坐标?但台湾的地图坐标不是这种格式。

    汽车颠簸,林默涵感到一阵疲惫。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油污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药水味。有点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

    他忽然想起,在南京受训时,教官讲过一种情报传递方法:用特殊药水写字,平时看不见,需要用另一种药水显影。而那种特殊药水,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碘伏的气味。

    林默涵环顾车厢,乘客们大多在打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的小扁壶——那是他的“急救包”,里面装着几样应急物品:火柴、刀片、一小卷纱布,还有一小瓶高浓度白酒。

    他倒出一点白酒在掌心,把纸条在酒里浸湿。

    字迹没有变化。

    不是这种显影方法。

    他又试着用火柴烤。纸条被火苗熏得发黄,但依旧没有新字迹出现。

    不是热敏。

    林默涵收起纸条,看向窗外。汽车已经驶入高雄郊区,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在夕阳中缓缓摆动。

    他突然想起,在离开上海前,上级领导给过他一句口诀:“遇水则现,遇光则隐。”

    水。光。

    他掏出纸条,对着车窗外的夕阳看。逆光下,纸条上的油污形成深浅不一的斑块,但依旧没有字。

    水……他舔了舔手指,在纸条上抹了抹。

    奇迹发生了。

    被口水浸湿的地方,油污散开,下面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字迹。那是用特殊墨水写的,遇水显影。

    林默涵心跳加速,他小心地、均匀地在纸条上涂上唾液。

    完整的字迹显现出来,只有一行:

    “台风演习坐标已泄露,启用紧急预案,联络点:高雄港三号码头,仓库B-7,暗号:今日有雨。”

    下面是一串真正的坐标数字:北纬22.37,东经120.15。

    这是左营军港的位置。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启明被俘,我已暴露,勿再联络。保重。——老渔夫”

    老渔夫,是林默涵在台湾的上线,也是张启明的单线联系人。

    这张纸条,是老渔夫在被捕前,想办法传出来的最后消息。而张启明去当铺当表,公文包里的“油墨味”,很可能就是这张用特殊药水写的纸条。他当表换钱,可能是想买船票逃跑,也可能是想用这笔钱做别的。

    但他没能逃掉。

    军情局抓了他,用刑,逼供。他招了多少?老渔夫说他“已暴露”,说明张启明可能供出了老渔夫。那其他同志呢?联络点呢?

    林默涵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

    汽车驶入高雄市区,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霓虹,黄包车的铃铛叮当作响,卖杏仁茶的摊贩在吆喝,一切都那么安宁。

    可在这安宁之下,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他必须在网收拢之前,把坐标送出去。

    必须在张启明供出一切之前,把同志们转移。

    必须在军情局找到他之前,完成最后一次发报。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纸条很苦,带着油污和药水的味道。

    但他必须吞下去。这是规矩,是纪律,是这条战线上每个人都会做的选择。

    汽车到站了。

    林默涵走下汽车,融入高雄的夜色。他拉了拉帽檐,朝三号码头的方向走去。

    仓库B-7。

    今日有雨。

    可今夜,高雄星空万里,无云无雨。

    他知道,这场雨,在心里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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