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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6章深夜的暗流

    苏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她的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走起路来不太方便,每一步都得小心地保持平衡。护士说要她住院观察,她没听,签了个字就出来了。陆时衍要送她,她拒绝了。不是不想让他送,是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停车场里没什么车,她的那辆黑色SUV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像个蹲着的影子。她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刺眼。

    坐到驾驶座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开不了车。右臂使不上劲,方向盘都打不动。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天在法庭上,她扑过去护住陆时衍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子弹擦过她的右臂时,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带着往旁边倒。等回过神来,陆时衍已经把她压在身下,用身体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她记得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苏砚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花板。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从小到大,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大学退学创业,到拒绝所有投资人的橄榄枝自己死磕那个技术,再到在法庭上跟陆时衍针锋相对。每一步,她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今天这件事,她想不明白。

    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救他,而是想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变得值得她拿命去赌了?

    手机响了。是陆时衍。

    “你没走?”她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你后面。”

    苏砚回头,看见陆时衍的车就停在她后面三米远的地方,车灯没开,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他推开车门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她摇下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下来。”他说。

    “干嘛?”

    “你开不了车。我送你。”

    “我打车。”

    “这个点,这个地段,你打得到车?”陆时衍的语气不容拒绝,“下来。”

    苏砚想反驳,但右臂传来的钝痛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推开车门下来,陆时衍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凉得像冰。

    “你一直在停车场等我?”她问。

    “嗯。”

    “等了多久?”

    “你进去多久我就等了多久。”

    苏砚愣了一下。她在医院里处理伤口、拍片子、打破伤风针,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他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你不累吗?”她问。

    “累。”陆时衍说,“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情话,不是表白,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苏砚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她坐进陆时衍的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外套,是他的。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干净、清冷,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陆时衍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城市的深夜很安静,高架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的。

    “你饿不饿?”陆时衍忽然问。

    “不饿。”

    “我饿了。”

    苏砚看了他一眼。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姿态很放松,但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一样硬。

    “你今天在法庭上,”苏砚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动手?”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料到了他们会狗急跳墙,但没料到他们会用枪。”他的声音沉下去,“更没料到你会扑过来。”

    “我那不是扑过来,”苏砚纠正他,“我是看见那个人掏东西,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陆时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苏砚,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讲条件反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有计算、有后手。今天这件事,你算过吗?”

    苏砚没说话。

    “你没算过。”陆时衍替她回答了,“所以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对不对?”

    苏砚被他戳中了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过头去看窗外。

    陆时衍没有再追问。他把车开到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门口停下,熄了火。

    “下车,吃点东西。”

    “我说了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咖啡,你不饿你的伤口也饿。”陆时衍已经推门下车了,绕到她这边来开门,“下来。”

    苏砚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下了车。

    粥店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皮蛋瘦肉粥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他们进来,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坐,吃什么?”

    “两碗皮蛋瘦肉粥,一份肠粉,一份蒸排骨。”陆时衍报了菜名,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苏砚坐在他对面,右臂搁在桌上,姿势有些别扭。陆时衍看了一眼她的绷带,眉头皱了一下。

    “疼不疼?”

    “还行。”

    “医生说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擦伤,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陆时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粥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米粒煮得开花,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胃口大开。苏砚用左手拿勺子,不太利索,舀了几次都洒出来。

    陆时衍把她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苏砚愣住了。

    “张嘴。”他说。

    “我自己来。”

    “你左手连勺子都拿不稳,怎么自己来?”陆时衍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嘴。”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粥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

    她张了嘴。

    粥不烫,温度刚好,米粒软糯,皮蛋的醇厚和瘦肉的鲜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这一口粥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陆时衍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他喂了三勺,苏砚忽然说:“够了,你自己吃。”

    “再吃两口。”

    “我说够了。”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粥碗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但不狼狈,咀嚼的时候不张嘴,喝粥的时候不出声,是那种在良好教养里浸出来的仪态。

    苏砚用左手试了试,还是不太行,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慢慢地把粥喝完,又把肠粉夹了几块吃掉,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吃完东西,陆时衍结了账,两人回到车上。车子重新驶上高架路,往苏砚的公寓方向开。

    “陆时衍,”苏砚忽然开口,“薛紫英给你的那些录音,你打算怎么用?”

    “已经在用了。”陆时衍说,“今天在法庭上,我提交的那份补充证据,就是根据录音整理出来的。”

    “但那些录音只能证明导师跟资本方有联系,不能直接证明他操纵了这起专利案。”

    “所以还需要更多。”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那边呢?你那个‘假漏洞’的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砚犹豫了一下。这是她公司的核心技术机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但此刻,在这个深夜的车上,在这个刚刚喂她喝粥的男人面前,她发现自己不想再藏着了。

    “我有一个技术方案,”她说,“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全新的专利架构,但实际上,里面藏着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如果有人按照这个方案去布局产品,做到最后一定会卡死在某个节点上,进退两难。”

    “你要用这个方案钓鱼?”

    “对。”苏砚点头,“我故意把方案泄露出去,让导师那边的人以为拿到了我的核心机密。他们一定会抢在我前面去布局市场。等他们投入大量资源之后,那个漏洞就会暴露,到时候他们投入得越多,死得越惨。”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计划很冒险。”他说,“如果他们对方案产生怀疑,或者提前发现了漏洞,你的技术就等于白送给他们了。”

    “所以需要你配合。”苏砚看着他,“我需要你在法律层面上给他们制造一个错觉,让他们以为我这边因为专利问题被缠住了,无暇顾及新技术的研发。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相信那个方案是真的。”

    “你要我做什么?”

    “在接下来的庭审中,故意示弱。让他们觉得你手里的证据不够硬,觉得这案子还有得打。他们越是觉得有机会,就越会铤而走险。”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开下高架路,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苏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你是让我在法庭上放水。这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不是在放水,你是在布更大的局。你不是在认输,你是在为最后的胜利铺路。”

    绿灯亮了,陆时衍把目光移回路面上,踩下油门。

    “苏砚,”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会说服人了。”

    苏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到了苏砚的公寓楼下。陆时衍停好车,下来帮她开门。苏砚下了车,站在楼下,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

    “上去吧。”陆时衍说,“早点休息。”

    “你呢?”

    “我回律所,还有一些材料要整理。”

    苏砚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西装外套在法庭上被扯破了一个口子,衬衫袖口上还有一点血迹——是她的血。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精英律师判若两人。

    “陆时衍,”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在法庭上护着我。”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深夜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护了我一次,我护了你一次,”他说,“扯平了。”

    苏砚也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那下次呢?”她问。

    “下次?”陆时衍想了想,“下次我们互相护着。”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她别过头,掩饰性地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我上去了。”

    “嗯。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砚走进公寓楼,在电梯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右臂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心情跟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几个小时前,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扑过去救他。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想明白。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打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送你去公司。”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破产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破产,不懂什么叫被合伙人出卖,不懂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只知道父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像是被人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掏走了。

    从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这辈子不求人,不靠人,不信任人。她靠自己走到今天,靠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技术、自己的铁腕手段。她没有求过任何人,没有靠过任何人,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但今天,她扑过去救了陆时衍。

    不是计算,不是策略,不是条件反射。

    是本能。

    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她控制不了的东西。

    苏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还是陆时衍。

    “对了,今天在法庭上,你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哭了。”

    苏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我没哭。”

    “你骗人。我看见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你当时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死了?”

    苏砚没有回复。

    “苏砚,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这句话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说出口,但你要知道。”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点亮。暗了,又点亮。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陆时衍,你是不是在追我?”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蠢了,太不像她了。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回来了。

    陆时衍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是。”

    苏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住院。

    被子外面,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地上倒了一盆银粉。

    手机又响了。她不想看,但又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拿进来,点亮屏幕。

    “但我不急。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先养好伤,先把案子打完,先把那些该收拾的人收拾干净。然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晚安,苏砚。”

    苏砚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案子,不是公司,不是那些勾心斗角的博弈。

    是她自己。

    她心里的那堵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裂了一条缝。

    不大,但足够让一个人挤进来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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