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意思?”
宁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这名头在千里之外的山贼窝里,竟然也这么有名。
冯刀疤仰着脸,红着眼睛,激动道,“您就是那位斩秦王世子、善待百姓、官民一家,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宁远?!”
宁远和周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错愕。
这土匪开口一套一套,要考研啊。
“我有这么出名吗?”宁远挑眉。
冯刀疤见宁远承认,激动得手足无措,声音颤抖道:“宁王!您可是咱们这帮草莽心里,顶天立地的人物!”
“如今这中原打成烂摊子,百姓流离失所,可都传镇北府是另一番光景!家家有田种,人人一天能吃上两顿饱饭!”
“多少人做梦都想奔镇北府去!可这一路不是被乱兵截杀,就是被强拉去充军,能活着走到太原地界的,十不存一!”
宁远叹了口气,感叹道,“这世道是真不给人活路。”
可他心里清楚,这帮人就算到了镇北府,又能怎样?
镇北府如今,也就能勉强让跟着他的老兄弟们糊口。
突然涌进成千上万人,粮仓要空,治安要乱。
他宁远不是神仙,顾不了那么多人。”
前阵子,确实有大批流民聚集在镇北府外,男丁跪着求收编,妇孺只求个能安身的活计。
可他别无办法,只能狠下心,关死了城门。
因此城内百姓暗地庆幸,他们是熬过最苦日子、跟着宁远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忽然也没有今天的一顿饱饭可活。
冯刀疤却道:“可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如今中原这膏腴之地,那些高门大户借着战乱肥得流油,底层百姓却饿死在路边!”
“镇北府…那就是咱们这些人心里头的净土!”
“不瞒宁王,我冯刀疤早盘算好了,等秦军和魏军这仗打完,就带着冠子山这帮兄弟,北上投奔您去!”
宁远来了兴趣,笑问:“你手下这些人,能从秦军手里抢出药材,本事应该不差,有多少人马?”
冯刀疤一听,胸膛顿时挺起,满脸骄傲:“宁王,冠子山原本拢共一千多号兄弟…”
话到一半,他脸色又黯了下去,“可前几日劫秦军那趟,以为是粮车,拼得太狠…如今,就剩不到五百了。”
“一千多人,就敢从秦军手里抢出货,不必我当初差,”宁远点头,忽然道,“要不…现在就来跟我干?”
冯刀疤浑身一震,“砰砰砰”又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眼眶赤红,声音沙哑:
“宁王若不嫌弃我等草莽出身,冯刀疤和兄弟们,愿为宁王赴汤蹈火!”
宁远挥手让他起来。
“你们只劫了这三十车药材,可知秦军其他辎重的路线?”
冯刀疤抹了把脸,咧嘴笑道:“问过了,秦军就这么一批,其他药材听说都让魏军抢去了,一根毛也没给落下。”
他话音刚落,宁远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
“你…刚说什么?”宁远一步上前。
冯刀疤一愣,小心重复:“秦军…就丢了这三十车啊,别的,都让魏军截了。”
一旁,周穷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宁老大…”周穷声音沙哑,“王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可是说药材全被秦军劫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宁远没说话,脸色已阴沉如铁。
他盯着脚下的泥地。
几息之后,他猛地抬头,“冯刀疤!”
“在!”
“想不想跟咱干一票大的?”
宁远盯着他,“成了,到了镇北府,我许你一个将军位,让你和兄弟们都穿上正经铠甲,吃上军粮。”
冯刀疤连半秒都没犹豫,噗通又跪下去,抱拳低吼:“赴汤蹈火啊,宁老大!”
“好!”宁远转身,“现在,立刻叫你的人集合!把那三十车药材…全给我烧了!”
“一粒也不留!然后,马上跟我撤出这座山!”
“烧了?”冯刀疤一怔。
“烧!”宁远斩钉截铁。
“是!”冯刀疤不再多问,猛地蹿起身,冲了出去。
……
此时,山脚密林。
两万魏军如黑色的礁石,沉默地矗立在暴雨中。
为首那名裨将脸色凝重,在泥泞里来回踱步,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
远处,一名斥候顶雨奔回。
“将军!”斥候抹了把脸,在雨声中嘶喊,“山上没动静!宁王…没发信号!”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裨将咬牙,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
“驾!”
雨幕深处,一骑快马如箭般撕裂黑暗,疾驰而来!
马蹄溅起泥浆,直冲到军阵前。
马背上骑士勒缰,战马人立而起。
他一把扯下湿透的面巾,举起手中一枚黑沉令牌,声音穿透雨幕,冰冷如铁:
“魏王急令!”
所有军卒瞬间挺直脊背。
“魏王有令!即刻缉拿镇北王宁远,以他为饵,将秦军主力…诱至出阳山围歼!”
裨将瞳孔骤缩,猛地抱拳:“末将…领命!”
他豁然转身,抽出腰间长刀,朝着黑沉沉的山岭一挥:
“全军上山!”
“缉拿宁远!”
当夜,两万魏军迅速上山,朝着所在的山寨包围而去。
乌泱泱铁甲在大雨砸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应。
整个山寨死寂的可怕。
裨将警惕环顾四周,确认宁远不在外围,那必然是已经拿下这山寨了。
山寨越来越近,死寂得可怕。
裨将抬手,全军骤停。
他眯眼望向山寨入口,心中暗自疑惑,宁远难道已拿下山寨了?
当即他挤出一丝笑容,朝前几步,朗声道:“宁王!魏王有令,命我等接应药材,速回临羡城!您这边可还顺利?”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又被暴雨吞噬。
无人应答。
“宁王?!”裨将提高音量,手已按上刀柄。
依然只有风雨呜咽。
裨将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猛地挥手,对身后副将低吼:“带人进去!记住宁远要活的!”
“是!”
数百甲士拔刀出鞘,刀刃在雨水中泛起寒光。
时间一刻刻过去。
突然,一名冲进去的校尉连滚带爬跑回来,脸色惨白如纸:
“将…将军!寨子里是空的!”
“宁远…宁远和他那五百镇北军,全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裨将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一把揪住那校尉衣领,怒吼道,“不见了?!这山头就一条路!他能飞了不成?!”
“真…真没有!药材也没了,只剩一堆烧焦的车架子!”
裨将松开手,踉跄退后数步,吓得差点晕死过去。
宁远跑了,从他两万大军眼皮子底下就消失了?
魏王的谋划要是完了,他也必死无疑。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
裨将猛地嘶吼,“找!给老子分四路搜山!挖地三尺也要把宁远给我翻出来!”
“找不回来宁远,坏了魏王大事…”
声音颤抖,茫然环顾四周,“你们和我…全得给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