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秋初,天高气爽。
棚舍里的沉闷气味,被时不时吹过来的秋风卷走,让人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灾民们聚在一处吃着饭食,如今他们多多少少恢复了些生气,虽说提起家乡与亲人,还是会忍不住落泪,但至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副萎靡不振,生无可恋的模样了。
毕竟日子还得过,人要往前看。
门口处,迟鹤酒用捣药杵费力地将各种要用的药材捣碎,然后按正确的比例将它们混合,准备制成药丸。
这事儿本来不难,但迟鹤酒没捣鼓几下,就头晕眼花,四肢乏力。
摇摇欲倒之际,他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将东西扔到一边,大口呼吸,尽量平复心跳。
在场的灾民很快便察觉了他的异状,这些日子里,他们基本上都被迟鹤酒治疗过,心中对他很是感激,当即便放下了手中的饭食去帮忙,担忧地关怀着他。
“迟大夫,你没事吧?”
起先,迟鹤酒没有说话。
等感觉到心跳平稳了些,他这才睁开眼睛,冲那些灾民摆了摆手。
“没事,多年的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不必担心。”
有人好奇:“迟大夫,我看您这几天时不时就会这样,您妙手回春,连咱们这些一只脚都快踏进坟里的人都能救回来,难道没法治好自己吗?”
他笑了笑:“医者不自医,你也说了,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病症都能治好。”
这倒也是。
“迟大夫,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
“有,麻烦你帮我把那个甘草捣碎,再泡上水……”
迟鹤酒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也就不跟这些人客气了,虽说配药的比例他们弄不明白,但捣药这种基本体力活儿,他们还是可以做的。
又有妇人问:“迟大夫,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点,今天的午饭有清蒸鱼跟豆腐呢。”
“谢谢,不过不用了,你们吃吧,我徒弟阿笙去给我取饭食了。”
伤民们的身体情况,与正常人不同,他们往往不能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可官差还有那些没受伤的灾民们,每日都在干体力活,自然需要足够的油水,所以两边的饭食是分开来做的,并不一样。
弄完了那些药材以后,为了不打扰那些灾民们休息,迟鹤酒搬了把椅子出去,坐在外面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小徒弟高昂的声音。
“师父,我回来了!”
江明棠跟在他身后,看见迟鹤酒连眼睛都不曾睁开,就这么晒着太阳,懒洋洋地说话。
“好你个阿笙,现在才回来,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为师怕是真的要饿死了。”
然后问道:“今天有什么饭菜?”
阿笙坐在小桌前,翻动着布袋子里的东西。
“有炒鸡,青菜,茄子,另外我还拿了两个大馒头跟三张肉饼。”
“先把饼子拿过来,喂我吃两口,我没劲儿了。”
“哦,好。”
他刚要过去给师父喂饭,再告诉他江姑娘来了,手中的饼子却被江明棠拿过去了。
与此同时,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了迟鹤酒跟前,将饼子撕下一块喂入他口中。
闻着那股的肉香味,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迟鹤酒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今天这肉饼还行,就是味道做得有点淡了,要是能配上一碗莲藕排骨汤,再来点腌好的脆皮萝卜就更好了。”
“迟鹤酒,你想得倒是挺美,这是在灾区,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一道女音语气清淡,但在迟鹤酒听来,却如雷霆一般,使得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清楚眼前是谁在喂他之后,更是惊得身子一晃,直接从椅子上滑摔了下去,看起来狼狈至极。
跌在地上的那一刻,迟鹤酒呲牙咧嘴,抬眸看见眼前人的身影没有消散,并非做梦,他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问话。
“江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说这话时,他看了眼自家徒弟阿笙,眼睛瞪了瞪,好似在说:“江姑娘来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阿笙偷偷指了指江明棠,然后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她不让!”
师徒俩的互动,没能瞒过江明棠。
不过她也懒得多管:“我来看看伤患们的情况,怎么样,他们最近好些了吗?”
“放心吧,江姑娘,有各处州府招募来的义士帮着清理伤口,他们都好得差不多了,不会有性命之忧,再休养一段日子,就能彻底康复了。”
说着,他便要引她进棚舍看看具体情况。
然而江明棠点了点头,脚步未动,反而转头看向了他:“那你呢?”
“我听阿笙说,来了这里以后,你们忙得一直没停过,你又一向体虚,最近很累吧?”
迟鹤酒一怔。
他没想到江明棠会问他累不累。
他以为,她完全是为了伤民才过来的。
默了几息后,迟鹤酒笑了笑。
“你别听阿笙胡说,我跟他来了以后,无非就是给人把脉治伤,再捣药配药,又有很多别的医士帮忙,经常休息的,哪里忙得没停过了?”
“而且我虽然体弱,却也没有那么虚,这点活儿还是能干的。”
一旁的阿笙嘴角一抽。
师父之前明明每天都在抱怨,总说明棠姐姐是把他当免费的驴使唤,每天都累得要死,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北境,总比在安州待着强。
如今改口倒是快。
腹诽之余,阿笙也很欣慰。
师父现在改口,说明他已经意识到抱紧明棠姐姐的大腿,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想来不久以后,他们就可以再回到侯府当府医,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了!
迟鹤酒并不知道自家徒弟在心里脑补了什么,眼看着江明棠就要转身去棚舍里查看情况,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江姑娘。”
“嗯?”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迟鹤酒憋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开口了。
“我听闻你为了筹集钱粮,先后去了灵州跟襄州,车马劳顿,定然很是辛苦,赈灾固然重要,但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一段时间不见,她眼下仍旧有淡淡的青黑,可见这些日子也没能休息好过。
对于他这一番关心,江明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也是,多休息休息,别把自己累倒了。”
然后,她便走进了棚舍之中。
随之响起的,是棚舍内灾民们惊喜而又激动的声音。
“江姑娘,你怎么来了?”
“江姑娘,你吃过饭了吗?”
“江姑娘,我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很忙吧,要注意休息啊。”
……
听着里面跟灾民们聊天的温柔女声,迟鹤酒的唇角也不自觉挂上了笑。
这几日堆叠的困倦与乏累,好像都消失了。
分明入了秋以后,就是万物萧瑟的季节。
可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好似正在经历繁花锦簇的春天。
然而,这种想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转过身来准备吃午饭时,迟鹤酒面前站了个人。
他下意识抬眸,便对上了慕观澜狠厉而又带了些怒意的冷笑,顿时如同站在了寒冬腊月的冰窖里那般,通体生寒。
迟鹤酒大惊,整个人都僵硬了。
“慕阁主,你、你怎么也在这?!”
慕观澜磨了磨牙,恶狠狠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你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