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潮生那声长鸣拖出去很远。
货轮顺着潮道一点点摆正船头，港区灯带被潮气揉开，明一截暗一截，看着像一条慢慢退后的旧伤。
顾绍安站在瞭望台边，手心全是汗。
“真出去了。”
林枫却已经转身下楼。
“别站这儿看了。”
“上伴航艇。”
顾绍安愣了一下。
“还跟？”
“不跟，等它半路被人逼回头？”
高建军把外套一扯，先一步往下走。
“我就知道这事没这么顺。”
徐天龙夹着终端，边跑边说。
“刚出港的时候，后面两组识别灯一直在跟。”
“不是正常巡看船。”
李斯抬头。
“哪边的。”
“壳子都做旧了，看不出来。”
“那就默认不是好东西。”
陈默已经拎着长包下了舷梯。
“我看前面。”
“你们看近的。”
伴航艇发动时，周潮生那条旧测量拖船正牵着货轮往外拽。
海风一上来，顾绍安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林枫站在艇头，只看前面。
“顾绍安。”
“在。”
“从现在开始，谁让它返航都不算数。”
“只认我、周潮生、船长。”
“明白。”
“频道全开。”
“开了。”
徐天龙把耳机推正，手指在终端上飞快点了几下。
“老大，后面那两组灯没跟近。”
“说明他们不急。”
高建军冷笑。
“不急才烦。”
“这帮玩意儿打的就是软刀子。”
伴航艇贴着货轮右后侧往外走。
只见潮道尽头的浮灯刚一闪，公频里忽然跳出一道男声。
“前方船只注意，前方船只注意。”
“外海临时警示，所有新启航船只立即减速待检，重复，立即减速待检。”
顾绍安脸色一变。
“来了。”
林枫没开口，先看徐天龙。
徐天龙盯着终端。
“源头不对。”
“不是港调主台。”
“是移动端转出来的假信号。”
“能锁吗。”
“能，大概在左前方两海里。”
周潮生的声音这时从货轮频道里挤进来。
“别理。”
“真要临检，不会用这套废话。”
船长也压着火。
“那我不停。”
“不停。”
林枫回了一句。
公频那头像是没想到他们不接招，语气立刻沉了。
“前方货轮，听不懂通知？”
“你们继续前行，将被视为危险操作。”
高建军抬手抓过话筒。
“你危险一个我听听。”
“再废话，把你频道牙敲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直接断了。
顾绍安看得眼皮直跳。
“这样真行？”
“不行也得行。”
林枫说。
“今天谁先犹豫，谁就输。”
话音刚落，陈默忽然抬了下下巴。
“前面有船。”
众人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条小渔船横在主潮道里，船头歪着，灯也不开全，甲板上两个人正冲这边挥手。
“救命啊。”
“主机坏了。”
“先救人。”
顾绍安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林枫一把按住他。
“坐着。”
“看清楚再发善心。”
李斯眯起眼。
“不像真坏。”
“哪里不像。”
“坏船会顺潮摆，不会死卡在正中。”
“这条船像故意横这儿的。”
徐天龙已经把镜头拉近。
“还有一个细节。”
“说。”
“甲板左边那人，裤脚太整。”
“像刚换的，不像海上干活的。”
高建军咧了咧嘴。
“碰瓷碰海上来了。”
林枫直接下令。
“顾绍安，通知周潮生和货轮船长。”
“主船不减速，照原线推过去。”
“伴航艇切出去。”
“把它挪开。”
“明白。”
顾绍安刚说完，周潮生就在频道里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这帮狗东西会来这套。”
“前头那条别管，拖过去都行。”
船长还有点迟疑。
“真擦上了怎么办。”
周潮生嗓门一提。
“你一减，他后头的人就敢贴你脸。”
“开直了。”
伴航艇猛地加速，从侧边斜着冲出去。
那小渔船上的人眼见他们不靠救人，挥手挥得更急了。
“喂，喂，你们看不见吗。”
“这是救援。”
林枫盯着船头。
“高建军，准备撞。”
“早就准备好了。”
“李斯，待会儿上去先看主机。”
“行。”
“陈默，盯后舱。”
“嗯。”
下一秒，伴航艇的船头擦着浪拍上去，砰地一下顶在渔船侧腰。
渔船被撞得狠狠干晃了一把。
甲板上那两个人站都没站稳，刚要骂，高建军已经翻过去，一把揪住一个人的领子，狠狠干砸在栏杆上。
“主机坏了是吧。”
“我给你修修脑子。”
另一个人反手就往后腰摸。
陈默抬手一枪，直接打碎了他脚边的铁桶。
“手别再动。”
那人当场僵住。
李斯猫着腰钻进机舱，没两秒就探出头。
“主机好好的。”
“新换的油滤。”
“坏个鬼。”
高建军把人按在甲板上。
“谁让你们横这儿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林枫上了船，蹲到他面前。
“我问一遍。”
“后面还有几条。”
对方眼神闪了闪。
“听不懂。”
林枫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就扔海里。”
“别。”
另一个人先破功了。
“还有一条快艇。”
“在左前灯区后面。”
“他们让我们先拦一下，逼货轮减速。”
“减速以后呢。”
“他们会说前面有临时警示，让船自己回港。”
高建军都气笑了。
“真是一层套一层。”
林枫没再废话。
“把缆绳给我。”
三分钟后，这条假抛锚的渔船被伴航艇狠狠干拖到潮道外侧，斜着挂在一片浅水区边上，想挡也挡不住了。
周潮生在频道里骂得很痛快。
“好。”
“就这么治。”
可他们刚把路清出来，左前方海面果然又亮起一组快灯。
一条快艇贴着浪冲过来，距离掐得很死，正好切向货轮船头。
顾绍安脸都白了。
“他们想逼停。”
徐天龙盯着终端飞快报数。
“对方速度四十往上。”
“照这个角度，再五十秒切头。”
“船长。”
林枫抓过频道。
“你只管稳住。”
“别让。”
船长声音绷得很紧。
“我知道。”
周潮生跟着开口。
“别怕。”
“它敢贴，你就让它知道什么叫真吨位。”
高建军听得直乐。
“老周这脾气我喜欢。”
陈默已经把枪架稳了。
“要不要先敲它灯。”
“先等等。”
林枫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快艇。
“让它再近点。”
快艇上的人显然没想到货轮真敢不收，一边冲一边开大喇叭。
“前方货轮立刻减速。”
“重复，立刻减速。”
“你当前航道存在重大风险。”
顾绍安急得额头冒汗。
“再不让，它就真擦上了。”
林枫却只问一句。
“周潮生。”
“在。”
“你那边能不能再给半分线。”
“能。”
“那就给。”
下一秒，拖船猛地一带，货轮船头轻轻偏出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个角度不大，却刚好让快艇的切入点变得难受。
快艇若继续顶，就要真撞上货轮前侧钢板。
“就是现在。”
林枫话音落下，陈默扣了扳机。
砰。
子弹没打人，直接把快艇喇叭打穿。
喇叭当场炸出火星，刺耳噪音戛然而止。
快艇上的驾驶员下意识一偏头，动作就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货轮已经稳稳压过去。
快艇没敢真碰，临门一脚自己抽舵，擦着货轮船头险险掠开，在海面上甩出一条狼狈的白浪。
高建军狠狠干拍了一下船沿。
“漂亮。”
周潮生在频道里哈哈一笑。
“小崽子。”
“还想拿小壳子吓大船。”
顾绍安靠在舱壁上，好半天才缓过气。
“过了？”
“还没。”
徐天龙盯着图。
“前面还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潮道外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组浮灯，灯色一黄一红，位置卡得很古怪，正好把原定外出线切成了一道假警示带。
李斯皱眉。
“这不是港里的标准布法。”
周潮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假警示区。”
“想逼我们自己绕回去。”
林枫问。
“能穿吗。”
“能。”
“但得走旧线。”
“多险。”
“擦着浅背过。”
“大船不敢走。”
“今晚它得敢。”
顾绍安连忙说。
“那要不要回头等白天。”
林枫转头看他。
“你还没明白。”
“他们今晚想要的，就是一个回头。”
“只要这条线第一次没跑出去，后面所有人都会说，这套东西果然不行。”
顾绍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周潮生在频道里咬了下烟，声音反而更稳了。
“船长。”
“在。”
“我给你开。”
“你跟着我尾流走。”
“前灯别乱。”
“手别抖。”
船长吸了口气。
“好。”
拖船先压过去，货轮随后跟进。
等众人视线落在那片海背，只见黑水底下隐约浮着浅浅一层白沫，像有石背贴着潮面。
高建军都不自觉把呼吸放轻了。
“这老家伙是真敢开。”
徐天龙眼睛死盯着航迹。
“左一米半。”
“再右半米。”
“稳了。”
货轮几乎是蹭着那两组假浮灯过去的。
灯绳被浪带着一歪，其中一组还撞上了船侧，发出一声轻响。
可船没停，也没回头。
下一秒，整条船已经越出警示带，稳稳切进外海航道。
船长那口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出来。
“过去了。”
周潮生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说过，今晚谁也别想逼它回头。”
伴航艇重新贴回外侧时，天边已经开始微微发白。
后面那条快艇远远跟了一阵，终究没再敢上来。
顾绍安望着已经彻底摆正船头的货轮，眼圈莫名有点发热。
“林队。”
“嗯。”
“这算不算第一步真走出去了。”
林枫看着前方海面。
“算。”
“从它过那两组假灯开始，这条线就不是纸上的线了。”
高建军在旁边咧嘴。
“后头谁还想卡，先问问今晚这些破招还灵不灵。”
徐天龙低头把刚才的假信号、快艇切头和浮灯位置全存进终端。
“证据我都记了。”
“这帮人后头想赖，也赖不掉。”
陈默收枪，抬头扫了眼越来越亮的海平面。
“前面开了。”
周潮生那条拖船在更前方，忽然又响了一声长鸣。
这一次，声音没有半点试探。
像是专门替这条刚跑出去的线，狠狠干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