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向灯再近五百米。”
陈默趴在前甲板,声音顺着耳机压进来。
“港口外侧有两条引导船。”
“没贴上来,在等。”
周潮生扶着舵,眼都没眨。
“等的不是船。”
“是看戏的人。”
顾绍安站在林枫旁边,喉结动了动。
“他们不会临门再卡吧。”
“会。”
林枫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亮的港口。
“而且会卡得很漂亮。”
话音刚落,公频就亮了。
“样板线一号,南侧接入港呼叫。”
“请减速至引导位,接受临时安全复核。”
船长脸色一下绷住。
“来了。”
周潮生骂了一句。
“就知道他们不会让你痛痛快快进门。”
高建军把外套往后一甩。
“要不要我先去把说话那人拎出来。”
“不急。”
林枫接过话筒。
“南侧接入港,这里是一号线护航组。”
“复核可以。”
“不进待检锚地,不单独转运,不拆货封。”
“就在引导位检。”
“所有观察港、货主、保赔、调度,公频全开。”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那你也没有资格替这条线宣判。”
林枫语气很平。
“想检,就当众检。”
“不然我们按原计划靠泊。”
又停了几秒,对面才重新开口。
“准许引导位复核。”
“各方同步接入。”
顾绍安吐了口气。
“成了。”
徐天龙低头看终端。
“别松太早。”
“接入名单里多了两个生面孔。”
“哪边的。”
“一个挂保赔评议,一个挂外部航安顾问。”
李斯抬头。
“又是壳子。”
“多半还是同一伙。”
引导位离港口主泊位不远。
两条引导船一左一右,把货轮夹在中间。甲板上很快上来六个人,除了港口值守和海事记录员,剩下两个一个穿深灰西装,一个戴白安全帽,鞋干净得像刚从会客厅出来。
深灰西装先开口。
“海衡联保,顾问评议,贺晋。”
白安全帽翻了下夹板。
“港务复核,唐泊舟。”
周潮生一看见唐泊舟,先哼了一声。
“你爹当年跟我跑引水的时候,还知道先看船再说话。”
唐泊舟脸一热。
“周师傅,我只是照流程。”
“少拿流程糊弄老子。”
贺晋笑了笑。
“诸位别上火。”
“我们只是确认这条船,是否还具备继续履约的安全条件。”
“结论我先替你说了吧。”
高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让它掉头。”
贺晋看了他一眼。
“如果风险过高,返航待检,是最负责的方案。”
“对谁负责。”
“对船,对货,对命。”
林枫抬手拦住高建军。
“那就开始。”
“先检机舱,还是先检你嘴里那套结论。”
唐泊舟忙打圆场。
“按程序,先看故障源,后看续航条件。”
“行。”
李斯把密封袋拍在铁箱上。
“那就从这个开始。”
他一件一件往外摆。
“右机滤网里取出的碎塑封条。”
“耐油布丝。”
“发黑胶泥。”
“备用泵被换掉的非标保险。”
“还有被提前磨松的油管卡箍。”
贺晋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只能说明你们故障复杂。”
李斯看着他。
“不。”
“这些只能说明,有人手贱,提前下了手。”
轮机长在旁边憋了半天,这时终于顶上来。
“我跑海十五年,正常堵塞和人为塞进去,我分不出来?”
“备用泵那保险,也不是原配。”
“你们今天谁要敢把这锅扣船上,我先跟谁拼。”
唐泊舟低头记着,手快了不少。
贺晋还想说话,徐天龙已经把终端转了过去。
“看这个。”
“维保复查单。”
“两个本地技师,一个外聘顾问。”
“外聘顾问所属公司,和潮信评估处、这位顾问评议先生昨天接触过的壳子,是一条链。”
贺晋脸色终于变了。
“你这是恶意关联。”
“是不是恶意,你等会儿可以慢慢解释。”
徐天龙又点开另一页。
“还有一条。”
“出港前二十三分钟,有人从外部端口接进过轮机区的维护记录。”
“只改了两处。”
“一处是备用泵保险记录,一处是临开航确认签名。”
顾绍安站在后面,听得头皮都发麻。
“他们连签名都改了?”
“改得还挺急。”
徐天龙说。
“急到时间戳都没抹干净。”
贺晋嘴角抽了抽。
“就算有问题,也该送白湾待检,由联合方出结论。”
“你们没资格继续跑。”
“谁说没资格。”
周潮生抬起下巴。
“我拿四十年引水证给它担。”
“船长拿命担。”
“轮机长拿手担。”
“你算哪位。”
气氛正顶着,陈默忽然在耳机里开口。
“右后尾侧,一条小艇。”
林枫眼神一冷。
“干什么的。”
“贴得很低。”
“不像巡检,像来摸船尾的。”
高建军已经转身。
“我去。”
“别让它靠死。”
下一秒,高建军带着两个港口值守就冲向尾侧。甲板上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唐泊舟也追了两步。
“怎么了。”
陈默没回,直接开了一枪。
砰。
海面炸起一串水花,那条小艇猛地偏头,艇上有人立刻缩了回去。高建军狠狠干一跃,抓住缆绳就荡了下去,几秒后就是一阵闷响和骂声。
“还真他妈是来动手的。”
高建军在下面吼。
“船尾导流板边上有磁吸盒。”
李斯脸色一沉,转头就往后跑。
“别碰。”
“我来拆。”
林枫盯着贺晋。
“现在还要不要继续说返航。”
贺晋嘴唇发干。
“也可能……只是来确认情况。”
“确认个屁。”
船长这回是真火了。
“老子在海上跑船,不是让你们拿磁吸盒来确认的。”
尾侧很快传来李斯的声音。
“不是炸药。”
“是切缆延时器。”
“他们想等船进港靠位后,直接割尾缆,让船自己出事。”
唐泊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这要是真成了,港内事故责任就全落样板线自己头上。”
“现在明白了?”
林枫看着他。
“从出港到现在,他们不是怕这条线危险。”
“他们是怕这条线证明,没他们也能跑。”
公频里这时陆续接进新的声音。
“南侧观察港已记录。”
“北岸运控点记录到人为破坏证据。”
“临检建议改为证据留存,不建议返航。”
贺晋听到这里,脸已经白了。
徐天龙顺手把刚才的机舱录像、维保单、切缆器照片全部打包推上公频共享。
“要看的一起看。”
“别回头又说我们自导自演。”
高建军从尾侧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
“这孙子嘴不硬。”
“刚问了两句就招。”
“说是有人给钱,让他们只办一件事——靠港前别让船站稳。”
唐泊舟闭了闭眼,重新翻开夹板。
“复核结论,我来记。”
“继续履约,允许靠泊。”
贺晋立刻抬头。
“你不能单方面——”
唐泊舟这次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能。”
“因为现在不是单纯机损复核,是有人蓄意破坏港区作业安全。”
“这事我不签停航,我签移交。”
他抬头看向林枫。
“林队,船可以进。”
“后续证据链我帮你们走。”
林枫点头。
“谢了。”
周潮生咧嘴,朝海里吐了口唾沫。
“早这么说,事不就顺了。”
十分钟后,拖船再次挂缆。
货轮缓缓向泊位切过去。
这一次,没再有人喊停。
码头边的吊机重新亮起作业灯,几台牵引车排开,像是憋了半夜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船长站在驾驶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泊位,声音都哑了。
“周师傅,给我带进去。”
周潮生稳稳应了一声。
“跟紧了。”
“今天这一步,谁都别给我走歪。”
只见船头一点点对正,艉侧轻摆,最后稳稳贴上护舷。
缆绳飞出去,落上缆桩。
地面工一声接一声地喊。
“头缆到位。”
“尾缆到位。”
“稳了。”
顾绍安看着那第一只标准箱被吊机钩起,眼圈一下就红了。
“真卸了。”
“嗯。”
林枫站在栏杆边,看着箱子从船上离开,横移,落地。
没有掌声,也没人喊口号。
可那一声箱锁落位的脆响,比什么都实。
徐天龙低头看终端,忽然笑了一下。
“老大,两个观察港发来接入申请了。”
“这么快?”
“快得很。”
“他们说,想看完整标准包,还问后续护航规则怎么接。”
高建军咂了下嘴。
“这不就来了。”
李斯把拆下来的切缆器装进证物袋。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
“是他们发现,旧那套不保命,新这套至少真能把船送到岸。”
唐泊舟走过来,把一张临时确认单递给林枫。
“南侧接入港首轮履约确认。”
“这是第一份。”
林枫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顾绍安在旁边轻声问。
“这算不算……第一港灯亮了。”
林枫抬头,望向岸线上一排新换的引导灯。
“算。”
“但别高兴太早。”
“这只是第一盏。”
周潮生刚从拖船上下来,手里还攥着那顶旧帽子。
“第一盏灯亮了,后头的船就会自己找过来。”
“到时候,拦的人更多。”
“那就继续护。”林枫说。
风从港外吹进来,带着柴油、海盐和一点潮湿铁锈气。
码头上的箱车已经开始往前滚。
第一批货离开泊位,直奔仓线。
徐天龙盯着屏幕,忽然又抬头。
“老大。”
“嗯。”
“第二条线的窗口,也开始跳了。”
林枫把确认单折起,塞进衣袋。
“那就别让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