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天,风紧,尤其是冬月,风吹在脸上割脸。
能生生的冻红,冻肿,冻的溃烂,冻烂手脚,继而,就是活生生的冻死。
昨天是冰雨的一夜。
街面上总有一些栖身廊角屋檐的零余人。
一夜的冬雨和扯絮一样的大雪下了足有尺厚。
很是埋葬了几条人命。
金吾卫已经验看过了,无外伤,无凶器,冻馁而死。
坊正捂着鼻子指挥粪夫同手底下的坊丁将冻的硬邦邦的尸体撩到车上,出了城,会用草席一裹,埋到漏泽园。
身上的衣物若是完整,会被剥下来卖钱,充做丧葬费。
如今可不是生产力极度发达的现代,蒸汽机是垄断技术,目前,除了几艘女帝的远洋轮船,并没有在民间扩散。
女帝并不喜欢资本家,每个社畜都不喜欢。
重农抑商是目前的主流,一个成年男人一天两个馒头就能养活,历史的车轮,在大宣,李宏希望她慢一些,起码,把潜在的资本家规范好了再说。
于春赶着带棚子的驴车往摆摊的地方走。
她又开始摆摊了,卖面,还是杂碎汤和卤鸡拉面。
钱,不是没钱,而是钱不能动,就是在后世,大额的资金使用起来,都需要各种登记防洗钱,如今的大宣自然也不会例外。
银行的原始股,西市的铺面,那些是她给自己和孩子们攒的家底,是最后的退路,其余的都是不动产。
她也想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打扮的美美的。
可是于父于母,曹母曹杰,还有这样那样的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她要是敢动那些钱,明天就会有人扑上来咬。
她需要一笔干干净净的钱。
一笔能摆在明面上,完完全全的属于她自己的钱,每一文钱都经得起查的钱。
从头开始挣钱么,她是不怕的。
她衡量过后,从曾经做惯了的小食摊开始做起。
只是,她有钱,所以这样大冷的天——
头上是羊毛擀制的毡帽,里面衬一层兔皮。
上身最里面是棉布中衣,中间是羊皮袄,外面缝了靛蓝色的素锦,最外面是厚厚的毛蓝布棉袍。
缝了兔毛的手闷子放在膝盖上,露指的鹿皮手套紧紧的拽住缰绳,同拉尸体的车错开。
下身是毡裤,脚上是塞了乌拉草的牛皮靴子,靴子外面套了一双编的精致的草鞋。
手里是黄铜的手炉,外面一件兔毛的坎肩染成了淡淡的青色,挡住了入骨的寒气。
因为冻雨的关系,路很滑,溜冰一样,幸亏于春买的驴老实,怎么打也不跑,不乱撅蹄子,将驴蹄子用麻布包上了,勉强能走。
天还很黑,卯时初刻而已,晓鼓刚过,也就是现代的五点左右,两三只火把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的,映着雪光,把周围映成橘红。
娴娘不防看到了一眼那蜷成鸡爪子一样的青紫色的人手,猛的回神,一个脱力,驴车陷在没有压实的雪窝子里,于春连甩了两鞭子,车轮只是打滑,甚至驴子都失了脚。
“鲜于坊正——”于春喊了一声。
坊正抬起头,有点映象,找他租摊位,尤其是摆早市的人很多,穿的像于春一样好,气质不像民妇的,目前就这一个。
“嗯”了一声,手下却没有停,直到更夫将木头一样的尸体抬上车,他才转向于春。
“哥几个给于娘子搭把手。”
于春也顾不上计较对方刚抬了尸体,这年头还有手套不成?
“一二——”
车子被推了出来,推到正路上。
于春拿出一只用荷叶包着的上冻的卤鸡递给坊正,“多亏您几位了,这是新做的吃食,您尝一尝?”
坊正没有客气,对于基层小吏,他除了稀少的俸禄,吃的就是这些翘头食,日后多照顾些也就是了,“这味儿倒正!”
“您忙!”于春搓了搓手,呵了口气,这种天气,停下来就是冷!
远远的,她只见更夫在尸体上翻了翻,摸出一个布袋子,又翻了翻衣襟,大呼了一声晦气!
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恍如阎罗殿上的鬼火。
“今年冬尤其的冷,才一个月,已经三个了!”娴娘不好意思的说,“阿春你一会儿将这鸡钱扣了?”
以往她虽然见的三教九流不少,但很少在她面前,她长得好,也聪明,过于磕碜的暗门子从未接触过,今儿猛的一见,物伤其类,倒是唬了一跳。
“这才分地几年,就有这么多的流民,就不知道他们家中的妻儿如何?”于春比娴娘知道的多,从昭明女帝上位,长安城的原住民人人得分田地银钱,这才几年的光景落的露宿街头受冻而死,大部分是吃喝嫖赌的烂人,死不足惜。
“正是这话,这些畜生!”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孩,正是跟一个货郎私奔,才被卖到了长安,那人正是黄赌俱全!
‘宝钗:任何时候因为过往的收获沾沾自喜,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安于享乐,终会有这一天。’
‘春:正是呢!’
于春将帕子用随身的烧刀子浸湿了,擦拭着更夫们摸过的车身,不是嫌弃,是怕病毒,毕竟卖的吃食,比不得精英们,瘆得慌。
“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娴姐不用多想,正想找些由头跟坊正打好关系,毕竟是新地方。”
“嗯!”娴娘也不内疚了,她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也有阅历,这世道普通人没有点关系,就得学会拉关系,不然种出来的果子自然有别人来摘。
她对于春是有两分佩服的,如今的曹杰正红红火火的开着工坊,于春便如一般的市井太太们做做家务也能活的滋润,偏她能吃苦,肯吃苦,眼瞅着都同其他人不一样,女人靠自己的一双手能活好?
她不信,但总不会比以前更坏?
年老色衰的她只想换一个认识的人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不靠曹杰,所有的关系都要重新开始经营,地保,坊正——
富有的单身女人在任何朝代都是旁人眼中的一块肥肉吧,强势如夏金桂也会被算计!
这些,都是日后的事情了。
她们赶着车,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大门开在坊墙的西侧,面朝东,不是正东,略偏南,让人意外的是,门并不大,作为大宣的最高学府,门有三间,大门上铜绿斑驳,门楣上一块匾,黑底金字,据说是唐太宗的御笔,方正,刚硬,不容置疑。
青石台阶被人踩了上百年,打扫的很干净,上面凝结着一层白霜,她们转弯的时候,正好一个皂衣仆从滑倒了,众人哄堂大笑,他本人骂骂咧咧的进门房了。
正门不开,都是侧门行走。
隔着一条街,就是稽契堂一堂。
这一条街,坊卒们扫的都很干净,雪堆到路两边,堆在墙根下,白花花的,像是两堵矮墙。
“这些势利眼,我们坊里一样是出了钱的,素日就不见这群孬孙好好的当差。”
“咱好好挣钱,日后在这里买宅子。”于春明白口嗨无益,只是做鼓励。·
“这里的宅子,哪里是我们能够肖想的,能在东市安民坊买个小宅子,就是我祖上冒青烟了。”
几个学生站在门口说话,穿着国子监深青色的布料,腰上系着蹀躞带,脚上是乌皮靴,‘校服’是一样的,但有的罩着羊皮袄,有的披着斗篷,有的什么都没加,好像不怕冷似的。
她们的位置就在两边的坊墙根下,不能挡路,不能喧哗,不能卖酒。
比他们早的的是一个卖胡饼的,还有一个卖粥的老婆子。
于霄属于武举,只读两年,今年九月通过兵部的铨选,去往安西报道了,没有什么关系的缘故,只做了龟兹的一名队正。
于霄已经娶妻了,正是老家洛阳的女子,家中是曾经的兰陵萧氏旁支。如今的于春同宝钗商议后没有多话。
只是以曹荣的名义随了一百两黄金的份子,同幸存下来,远在洛阳的堂哥商量好,为于父于母在洛阳城外置了一个百倾的庄子,两位老人家也在于霄成婚时回乡了。
至于于霄在长安的私产,他长了个心眼,托姐姐经管,每月的租金由于春攒整数后存银行里,一月发一次飞钱,发往龟兹由他私底下做些经纪的事。
如今她就有一袋宝石就是于霄相熟的商人处折扣价买的。
“阿娘,要两份卤面两只卤鸡——”
摊子刚支好,就有曹荣笑盈盈的来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