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当于春拿着三百贯银行发行的金圆券去李娘子家中的时候,等待她的是鲜于坊正,周娘子和赵婶子。
签订契约后她回了余味臻,中午是李娘子主动过来的,她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文文弱弱,软软糯糯的赵七娘拿着孙放贷的收据到官府去举告了。
盗窃妻子嫁妆潜逃,导致夫妻恩义断绝。
赵七娘向官府举证,请求义绝,解除夫妻关系。
这消息一出,直接轰动了整个新东市,小民中议论纷纷,甚至有读书人也讨论了这个话题。
然而大家都是脸面人,在族老的调停下,男方的父辈出来调停,直接在事发三天后给赵七娘送来了和离文书,事情告一段落。
赵七娘在家中制蜡,夕阳西下,她却一点没有阿耶去世后的恐惧,只觉得充满了希望。
赵婶子将睡熟的孙儿放在悠车里,帮着女儿将院子里的蜡树上的蜡花剥下来。
新鲜的蜡花倒入开水锅中融化,蜡质浮在水面上,树枝杂质沉到了锅底,赵七娘用纱布笊篱将蜡捞进麻布做的袋子里,扎紧口袋放在特制的蜡凳上,放上夹棍挤压,雪白的蜡汁牛乳一样被挤出来。
这样的操作她们需要做三到四次。
大宣的蜡烛原是用蜂蜡做的,一公斤蜂蜡需要消耗八公斤蜂蜜,前朝萧相为了炫富,家宴时每个婢女手持一根蜡烛。
普通人家都是使用油灯。
而赵七娘的爷爷正是发现了蜡虫,饲养蜡虫,才凭借这个技术在长安置业安家。
“小七,那个于娘子,是个好人。”赵婶子说。
赵七娘没说话。
好人两个字怎么够?
于春借给她钱,帮她背债,不是给,是借。
借和给不一样,给是施舍,借是信任。于春相信她能还,信她能把铺子撑起来。
长安的夜空缀满了星星。
第二天,几个女掌柜凑在余味臻吃火锅。
开香烛铺子的赵七娘,开绸缎行的李娘子,开胭脂铺的周娘子,开杂货铺的王娘子,还有于春不认识的生面孔,开纸扎铺子的,开水粉铺子的,加上于春和白娴,统共八人,就在于春的家里。
于春没有坐到主位上,她把主位让给了李娘子。
席间,于春没有多说话,只是给每个人倒了酒,给锅里下了肉。
李娘子开口说了女商社的事情,几个女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有人担心要交会费,有人怕得罪人,有人说:‘我们女人家做点小本生意,掺和这些做什么。’
于春一直听着,没有说话。
等她们都说完了,她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各位娘子,你们开店这些年,被人欺负过没有?被人压过价没有?被人赊过账要不回来没有?被人说女人家做不成生意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七娘第一个开口哭诉了薄情郎,她唱着骂着完全看不出来素日的温柔。
然后炸开了锅。
周娘子的胭脂铺被人讹诈,说用了她的胭脂烂脸,其实不过是同行的妒忌。
王娘子的杂货铺被人赊了三十贯,三年了要不回来,那人是她男人的同族长辈。
纸扎铺子的刘娘子最惨,铺子从第一天就有人保护费,她交了三年才知道那条街只有她一个人交。
酒酣肉香,一个比一个气,一个比一个委屈,说到最后,竟成了诉苦大会,谁都不嫌弃谁丢脸,连烂桃花都爆了出来。
于春等她们说完了,举起酒碗,“这些事,一个人扛着,没办法,十个人扛着,就能跟这个世道掰掰手腕。女商社不是让咱们凑在一起诉苦,是让咱们凑在一起,让别人不敢给咱们苦吃。”
没人说话了,李娘子第一个端起酒杯,“干了!”
众人纷纷举杯,对她们来说,受委屈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或许可以放松一下。
女商社就这样开了张,没有章程,没有会费,没有固定场所,就是八个人,八张嘴,八颗想站着做生意的心。
接下来半个月,众人挨家挨户的跑。
新东市、崇义坊、永兴坊,凡是口碑好的女人开的铺子她都去,寻找痛点和需求。
有的掌柜娘子热情,拉着她说半天,有的冷淡,说没兴趣,有的干脆不见,让伙计把她打发走。
于春不恼,这次不见,下次再去。
她把两个坊的底细摸了一遍,转眼就是三个月过去。
还有她们周边的一些小官小吏的家眷,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有些妇人想要找活干,但出不了门,只能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新东市倒还好,住的多是商贩和手艺人的家眷,能出门,能干力气活,但没手艺,只能做粗活。
于春把有意做工的人登记了做成册子,直接去找公孙琳琅。
这次,她没有吃闭门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进了卫国夫人府的书房。
“夫人,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第一,除了商社,同时成立工坊,商社接单,工坊干活。”于春觉得完全可以建立一个类似于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的网络,女商社的掌柜门发订单,学了技能的女工们直接在家接单,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伦理问题。
“可以。”公孙琳琅眼前一亮,她真是小看了于春。
“第二,由宫中的教习女史教手艺,教识字,教算账,由夫人联络,商社的会员出部分俸禄。”
“可!”
“第三,工坊做出来的东西,若有多余的,朝廷采购的布匹、被褥、衣裳,优先从工坊订?不是施舍,不是保底,是拿东西换东西,比如税费抵扣,工坊的东西不比别人的差,价格同市面上的一样,官府用谁的都是用!”
“这个我需要斟酌。”公孙琳琅惊讶的看着她,“朝廷有朝廷的体制,给朝廷供货,除了岔子总不能对一群女子问责。”
“还有吗?”公孙琳琅放下茶盏。
“还有第四,工坊算是朝廷的外派机构,类似陛下先前开办的慈幼居吧?管事自然是女人,但能不能有人负责工坊的安全?陛下让女人站起来,但我们柔若无辜又善良。”
公孙琳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于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于娘子,你的这些想法,我会一字不漏的禀告陛下,于娘子,你这个人做起事来,比我想的快,还有别的事儿吗?”
“不快不行,等着吃饭的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