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关外。
烈风刮得没个消停,黄土高原的沙渣子卷在风里,劈头盖脸往下砸。
刘世业单手勒紧马缰。
胯下的口外战马重重打了个响鼻,刨了两下前蹄。
他没去管脸上沾的土灰,而是侧过头,将视线越过肩膀,看向身后那座正在发出震天巨响的庞然大物。
大同关。大明朝防备北边的命门。
以前那土夯的城墙早被扒了个干净。现在的景象,用太孙殿下的话说,叫史诗级基建现场。
十几万光着膀子的民夫和工匠,像不知疲倦的蚁群,死死扑在方圆十几里的地界上。
几十个两丈多高的木制搅拌架子,日夜不停地转。
殿下让兵仗局弄出来的那叫“水泥”的灰白粉末,混着砂石黄泥,一车接着一车往里倒。
搅拌好的泥浆灌进厚木板夹成的模具里。等风一吹,太阳一晒。
不出两天,拆开木板,里头的东西硬得比千年老王八的壳还要硬上十分。
整个大同城,正在进行着堪称疯狂的扩建。
外城墙硬生生拔高了三丈,顶上宽得能让八匹高头大马并排跑。
墙体外围,几十个呈现尖角形状的棱堡,像野兽的森白獠牙,硬生生戳出地表。
每一个射击孔,都阴测测地指着北边和西边。
刘世业看着那些正往墙头上架设的漆黑火炮管子。
脑子里冒出太孙殿下在京城点将时说的话。
“这城建完,就是所有异族的绝命墙。”
“他们就算把脑瓜子磕碎在这水泥砖上,也啃不下一星半点的渣子。”
这就是大明工业化觉醒后的底气。
让那些骑在马上只会耍弯刀的蛮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刘世业收回视线。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屈指叩击自己的胸口。
当。当。
脆响穿透风沙。
身上穿的,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沉死沉、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厚铁甲。
这是兵仗局刚从炉子里端出来的跨时代尖货。太孙殿下御赐的名——淬火薄钢甲。
薄得就跟几枚铜钱摞一块差不多。穿在身上轻如无物,却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气。
昨夜大军刚到大营。
老兵们拿这钢甲做局试刀。双手死死握住制式腰刀,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大吼着往下硬劈。
火星子溅得老高。
腰刀当场卷刃崩了口子,而那甲面上,只留下了一条极浅的白印。连个能卡住芝麻的凹槽都没磕出来。
这就是大明如今的战争本钱。
刘世业垂下手,直视正西方。地平线尽头,只有漫天黄土。
他身后,整整一千名锦衣卫铁骑静立如林。
没有花里胡哨的仪仗。全员三马配置,马鞍两侧,左边倒悬着新式长杆燧发枪,右边挂着百炼精钢雁翎刀。
大明这台停滞了许久的战争绞肉机,彻底挂上了最暴躁的档位。
这一千骑,就是第一批撒出关外的刀锋。
“刘大人。”
旁侧,锦衣卫百户赵刚扯着破锣嗓门搭腔。
刘世业如今彻底拿回了本名。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藏在阴沟里的天字玖号暗探。
奉天殿上,太孙给的饼画得又圆又大。
这趟活干完,留着命回金陵,那是实打实的世袭侯爵。
赵刚吐了口带沙渣子的唾沫,大手拍了拍马鞍旁挂着的防水牛皮袋,里头装着大明最新版的天下真图。
“大人,还真别说,太孙这图绝了。这片漠南草场,早成了咱大明的后花园。”
赵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要是顺着太孙画的红线,继续往深西边扎,那可就真是拿命去蹚盲盒了。”
刘世业手指骨节有节奏地敲着刀柄,发出笃笃的声响。
“太孙有令。大军西征,五十万人吃马嚼,绝不能带一堆干吃饭不干活的累赘。”
刘世业语气没带半点热乎气。
“在这片地头上的大明同化区,先把脚夫、向导和拉车扛货的活牲口给老子薅齐了。把底子垫厚实,再去西边蹚血路。”
前方风沙里卷起两道土黄色的尘柱。
两匹快马踩着干硬的地面,一路狂飙折返。
斥候在距离刘世业十步开外的地方,死死勒住马缰。马蹄在土里犁出两道深沟。
斥候借着冲力滚下马背,单膝重重砸地。
“禀大人!正前方二十里,摸清了!和图上标红的‘甲字号’牧居点对上了!”
刘世业大掌压上刀柄:“里头盘子多大?吃得下不?”
“全是不扎堆的散装毡帐,没敢挂制式大旗。粗略点算,得有三千口子人!”
赵刚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大人,三千人的大号同化营。”赵刚粗声粗气地接茬:“按规矩,这地界里绝对有咱们大明的糙汉子镇场子。”
去年凉国公蓝玉带兵在漠南走了一圈。
那就是纯纯的物理清场。凡是身高过了马车轮子的蒙古男丁,全让大明老卒一刀剁了当铺路石。
现在这草原上剩下的这些部落,全是大明圈养起来产奶长肉的免费加工厂。
“留两百兄弟,看管备用马匹和辎重。”
刘世业果断下达军令。
“余下八百人。火枪全部填药上膛,雁翎刀出半鞘。”刘世业扯起缰绳。“去跟咱们的大明老乡,打个秋风。”
双腿猛夹马腹。
“压上去!”
八百名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硬底马靴踩在马镫上,铁骑如墙,散成三排极具压迫感的平推线。
没有多余的废话和杂音。
唯有战马的喘息和薄钢甲摩擦迸出的金属交击声,催命般往前碾。
往西推了二十里地。
队伍翻过一处高耸的缓坡。视线豁然开朗,下方的平原彻底落入眼帘。
刘世业抬起右臂,攥成拳头打了个手势。
八百铁骑硬生生定在坡顶。
往下看去,这光景让身后的老杀才们直呼内行。
根本没有预想中那些挥舞着明晃晃弯刀、跨在马背上嗷嗷乱叫的游牧骑兵。
那是一大片散落着上百顶毡帐的生活区。
外头用粗壮的原木,规规矩矩地扎了一圈防狼的木栅栏。
栅栏外,大批的牛羊正低头啃着草根。
满地乱跑穿梭的半大娃娃,手里拖着放羊的软鞭。
仔细一瞧,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兽皮,全是裁剪得方方正正的大明粗棉布。
营地里有人影晃动。
清一色,全是女人。
虽然长着极明显的游牧轮廓,两颊带着高原红。
但她们脑袋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细碎麻花辫。
全在脑后挽了个最简单、最地道的大明江南农妇发髻。
几口土泥砌的灶台上,正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烟。
活脱脱一个塞外版的大明新农村。
坡上的铁甲轰鸣声顺风传了下去,营盘里迅速有了动静。
一大群人顺着栅栏的缺口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打头的,直接把斥候的情报给坐实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身板结实得像块黑石头的精壮汉子。
穿一身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劲装,长着一张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中原汉人糙脸。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号男人,没一个是外族长相。
这群汉子本来还拿着铁叉和锄头。等看清坡上那清一色的黑甲。
再认出铁甲底下露出的飞鱼服飞边,这群人非但没吓跑,反而齐刷刷扔了手里的家伙,长长松了口气。
带头的那汉子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顺着坡往上迎了几步。
隔着十来步远。
汉子扯开嗓门大喊,话里裹着极浓的陕北腔调。
“前头可是大明的军爷!把火枪收收,别走了火!咱们可全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百姓!”
刘世业催马往前走了五步,居高临下看着这汉子。
后头八百个黑洞洞的火枪口纹丝不动,依旧死死锁着整个营区。
这可是荒郊野外,刀子没见血之前,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锦衣卫办差。”刘世业单刀直入。
“报个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