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脑子里飞速盘算刚才徐辉祖抛出的那笔账。
一千八百万斤!这他娘的是一天的草料消耗!
这位砍了一辈子人的南雄侯,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血色从他常年风吹日晒的脸颊上褪得干干净净。
“算透了没?”徐辉祖双手死死按在硬木桌沿上,高大的身躯往前倾压。
“你刚才在外头巡营,亲眼踩了这大青山脚下的地皮。你摸着良心给本帅交个底,就外头那种连脚脖子都遮不住的枯干黄草,够九十万匹战马甩开腮帮子啃几天?”
赵庸脚底板发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声音全是恐惧:
“大帅……啃不了。别说九十万匹,就是砸九万匹马进来,不出十天半个月,这破地界的草根都得被活生生刨干净。剩下的活物全得干瞪眼饿死。”
旁边陈子昂死死抓着桌角,他浑身都是在颤抖。
徐辉祖直起身板,铁手套砸在桌面上,梆梆直响。
“这就是咱们卡死的第一个死穴!”
徐辉祖字字咬牙:
“兵部留的那些史书档案,天天吹胡人常年屯兵阴山,养精蓄锐。可眼前这大青山,根本就是个连几万马匹都养不活的绝地!除非元人全族上下,世世代代都是喝西北风硬扛的神仙!”
赵庸大口喘着粗气。
他带兵大半辈子,太清楚粮草就是一支军队的命脉。
以前他从来没去细算过这种根本账,全因为满朝文武、天下大儒都在跟他说,阴山就是胡人的无敌老巢。
现在这层被供在神台上的窗户纸一捅破,里头的逻辑简直比三岁小孩尿炕还要荒谬。
徐辉祖压根没给赵庸喘息的空当,直接跨步逼近这位老将。
“再理第二个军务死结。”徐辉祖抬起右手,手指在半空极具压迫感地虚画出一条线。
“从咱们脚下这破土包大青山,到大明死守的大同关。满打满算,撑死不到三百里路程。”
赵庸重重点头。这是大明兵部堪舆图上标得死死、连一寸都不差的数据。
“好。”徐辉祖语气突然变得压制不住的杀意:
“如果胡人那号称三十万的灭国铁骑,真的全数屯扎在此地。他们扔掉所有拖后腿的辎重,一人三匹马换乘,全速冲锋,直扑大同关。需要耗多少时辰?”
赵庸脑子里立刻炸开草原重装骑兵狂飙突进的恐怖画面。
“回大帅。”赵庸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一路全是平整荒原,没山没河。日夜兼程死跑,最多两天一夜。要是再刮个要命的北风,一天半的时间,他们的先锋营就能直接撞碎大同关的城门!”
“一天半。说得好。”徐辉祖怒极反笑,笑声在大帐里直打转。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兵器架旁,一把扯下一套大明边军的制式厚皮甲,扔在赵庸军靴前。
“赵侯爷,你现在就把自己当成大同关守将。”徐辉祖指着地上沾土的皮甲:
“你杵在城头上。从外围斥候发现天边卷起的沙尘,到手忙脚乱点燃烽火台。再到城内驻军听见钟响,士卒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穿戴好这一身零碎铠甲,拿上长枪大刀,跑上城墙排开阵列。”
徐辉祖逼视着他:“这一整套流程走完,大明最拔尖的精锐边军,得耗费多少功夫?”
冷汗顺着赵庸的额角一条条往下淌,把他的胡茬全浸湿。
“最快……最快拼了老命,也得两个时辰。”赵庸底气全无。
“两个时辰?”徐辉祖一脚踢飞地上的皮甲,大发雷霆:
“胡人的铁骑冲刺,最后三十里平地只要半个时辰!等你的兵刚把铠甲带子系好,人家的大弯刀早特娘的砍断你颈椎骨了!”
陈子昂双腿肚子直打转,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衣裳全溻透了。
徐辉祖的话,就像一把锋利到极致的剔骨尖刀,把大明边防引以为傲的遮羞布,当场剐得连一块整肉都不剩。
“这算门子防线?”徐辉祖指着桌上地图大同关的位置,一拳重重砸下。
“这叫纯纯的纸糊城墙!三百里的缓冲带,连一丁点战略纵深都找不出来!对骑兵帝国来说,这就是抬抬腿就能踏平的后花园!”
徐辉祖环视帐内两人,眼底满是狠戾。
“如果这大青山真的是胡人主力屯兵的命根子阴山。那咱们汉人的边关,在过去的无数年里,早被人家当成平地来回碾平几百次了!连皇宫的门槛,都得被这帮杂碎的马蹄子踏烂!”
赵庸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老将一把攥住旁边的支撑木柱,手背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没瘫下去。
他想反驳,想扒出过去无数年那些伤亡惨重的“北伐大捷”,来证明明军的防线依旧固若金汤。
可他嘴巴张合了几下,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事实就像生铁锤一样砸在脸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极其反常识。
任何一个脑袋没被门挤过的三流统帅,都不可能把倾国之力的防线,建在敌人骑兵只要一天半就能摸到脖子的平原上。
除非,真正的敌人主力,压根就不在那里!
“想通透了没?”徐辉祖看着赵庸那张死灰色的老皮,语气冷到绝望:
“咱们汉人无数年,在边关拿命防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陈子昂牙关发颤,抢着接过话茬。
“大帅……咱们几十万边军防的,就是一群被人遗弃的垃圾诱饵。是一群被纯血元人故意扔在咱们家门槛上,用来混淆视听的丧家老狗。”
“然后他们怕我们知道我们曾经的先祖们是多么强大,所以元人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把我们的书籍,我们的地理全部都是删除,改变,把那些地理位置,防线全部都搬到我们的家门口来。”
徐辉祖偏头瞥了陈子昂一眼,眼底透出一抹难得的赞赏。
“脑子还算没彻底生锈。”徐辉祖转过身,大步走回桌案前,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御赐佩剑。
冰冷的剑尖,死死戳在地图上大青山的位置。
“第三个死穴。”徐辉祖手腕微转,剑刃将羊皮纸划出一道白印,
“天险。古人说的天险是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道口子掐死几十万大军!”
剑尖猛地上抬,指向帐外那灰褐色的连绵山体。
“你们刚才亲眼验过了。这破大青山,四面漏风!山势平缓得连拉重车的骡子都能随便走,到处是宽阔的山沟子。胡人要是真凑足十几万大军南下,完全可以化整为零,从几十个窟窿眼里同时漏进来。”
徐辉祖冷眼盯着赵庸,怒极反笑:
“赵侯爷,你给本帅说道说道。就这种像个破烂筛子一样的黄土包,你拿头去挡胡人的铁蹄?咱们大明耗费无数国库银两,在这附近修墩堡、垒边墙,完完全全就是个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的百年笑话!”
赵庸绷不住了。
他双手死死捂住满是沧桑的老脸。
“骗局……”赵庸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字眼,连胸腔都在发颤:
“全特娘的是百年骗局!元人这帮杂碎,把咱们大明上下当猴子一样,整整溜了一百年啊!”
这位平生只知杀戮的老军头,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战栗。
他不怕刀剑砍在身上,他怕的是这种战略上的绝对盲瞎!
大明举全国之力,炼精钢、修长城、练铁骑,每天提心吊胆防备的,不过是别人随手抛出的一个假想敌。
大明的全部人的思维被禁锢在一个固定的思维!
我们一直都在在防线这些地方,一直封为天险之地的地方,却是人家故意安在这里!
然后他们通过修改全天下的知识,从人文到地理,到文化,完全修改!
但是他们确是修改不了,人人相传的古诗词!
而当汉人重新站立起来,当他们回想起来,从小学习的古诗词,他们会去印证这一切!
而真正的威胁,那个拥有无尽战马和恐怖战争潜力的无知敌人。
早就躲在几千里外,那片真正能“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极西乌拉尔神山脚下,闷声发大财,疯狂繁衍!
敌人在暗处,像看猪猡一样看着大明在泥潭里死磕,看着大明为打赢几只看门狗而沾沾自喜。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因为隐藏在深处的敌人,看着自己在家门口上摸爬滚打,却是一直在偷笑!
他们在等着,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当大明再次虚弱的时候,他们就会再一次出现,他们会再一次把汉人,把大明的子民当初两脚羊。
再一次奴役起来!
扑通。
陈子昂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干硬的泥地上。
“圣贤书误国!奸人误我啊!”
陈子昂双拳发疯似的捶打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