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径直走到吏部尚书翟善面前。
翟善整个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抬起头。”朱元璋发话。
翟善慢慢直起上半身。两眼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直视老朱的眼睛。
朱元璋弯下腰,枯瘦却极其有力的大手一把攥住翟善官服的领口,硬生生把这个大明百官之首从地上提溜起来。
老朱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勒得翟善直翻白眼。
“咱问你。你翟家的家谱上,第一页写的是谁?”
翟善喉结艰难滚动。
“回……回皇上。是北宋镇守代州的翟家先祖。先祖曾抗击辽狗,血染沙场。”
“好。血染沙场。”朱元璋大笑出声。
“你家里头有祠堂吧?你每天早上出门上朝,得进去上香吧?”
翟善连连点头。
朱元璋另一只手抓起那张血书,直接狠狠拍在翟善的老脸上。
“你每天给你祖宗磕头的时候!你祖宗在天上看着你!”
朱元璋的声音拔高。
“他们看着你这个不孝子孙,把元人编的假书当成传家宝!看着你对着那个长不出几根草的黄土包喊天险!看着你们这群饱读诗书的蠢货,连你们祖宗当年在哪流的血、在哪断的骨头都不知道!”
老朱手一松。
翟善重重跌回金砖上。他双手撑着地,脑子里全是一片乱麻。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史书怎么会是假的?可事实摆在面前。
魏国公徐辉祖是开国老将,绝不敢用这种事欺君。
工部尚书薛祥算的那笔粮草死账,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刑部尚书开济跪在后头。他常年审理天下大案,脑子最清楚。
他把从前学过的地理志,跟薛祥那番话放在一起对号入座。
大青山,大同外。平坦的地势。
九十万匹战马。每天一千八百万斤的草料。
一天半的骑兵冲锋路程。
死结。全是解不开的死结。
开济的双手在衣袖里死死捏成拳头。
他以前怎么就没去算过这笔账?
满朝文武,成百上千号人,几百年下来,就没一个人去算过这笔最简单的糊涂账?
那是人家用文化铸成的大网。
他们修改了书里的字眼,把假的刻在竹简上,印在纸上,世世代代喂给汉人吃。
把汉人当猴子耍!
开济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直接吐出一口酸水。
朱雄英从龙阶上走下来。
“开尚书。你断案无数,讲究证据确凿。”朱雄英下看着蹲下来看着开济。“你现在脑子里,这案子断清楚没?”
开济抬起头。那张常年阴沉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殿下……臣……臣断清楚了。”
开济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是一桩捅破天的大案。元人篡改天下典籍,张冠李戴。把天险神山挪到了咱们家门口。留下一个破土包,拴住了大明的百万大军。”
“咱们的先祖,曾经打穿了极西之地。他们见识过真正的水草丰美,见识过连绵几千里的真阴山。他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威名和地盘,被这帮贼人一笔勾销了。”
大殿内,哭声四起。
这不是普通的亡国之痛。
这是文明被阉割、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极致屈辱。
这些官员最看重的就是文化正统,是先贤荣光。
他们从小背诵的名篇,引以为傲的华夏底蕴,被人当成橡皮泥一样随便揉捏。
那些诗词里波澜壮阔的场景,根本不是大明边界上那个漏风的土包能承载的。
国子监祭酒王简站在一旁。
“笑话!全是笑话!”王简指着大殿上那些伏地大哭的官员。“你们哭啥?有啥脸哭?”
他快步走到内阁大学士刘仲质跟前,一脚踢飞刘仲质头顶的乌纱帽。
“刘大人!你天天在内阁里修《元史》!你查阅前朝典籍,你查出个什么名堂了?”
刘仲质披头散发,双手死死捂住脸。
王简根本不放过他,弯腰揪住刘仲质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他们把真货烧了!留下一堆擦屁股纸给你!你拿着擦屁股纸,天天在这奉天殿里引经据典!教导天下的学生!”
王简眼珠子熬出血丝,声嘶力竭。
“咱们把贼人拉的屎当成御膳吃了整整一百年!”
王简松开手。刘仲质瘫成一摊烂泥。
这几句话,把文官集团最后的自尊踩得粉碎。
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事实比刀子还要锋利。
大理寺卿周志清爬起来。
他大步走到一根盘龙柱前,扬起拳头,一拳接一拳地砸在柱子上。皮肉绽开,鲜血染红了柱子上的金漆。
周志清转身,冲着朱元璋和朱雄英直挺挺跪下。
“皇上!殿下!臣祖上乃是唐朝朔方军老卒!先祖的骨血全埋在北疆!”周志清咬着牙。
“臣一直以为,大明守住了先祖的故土。今天才知道,那是被人画了个圈,圈起来的猪圈!”
周志清重重磕头。
“此仇不报,臣无颜去地下见列祖列宗!臣请战!把天下府库全砸开!让边军出关!去极西!把那群真元人全族的脑袋砍下来,祭奠我华夏断掉的百年骨血!”
这一声怒吼,把奉天殿里压抑的情绪彻底引爆。
从信仰崩塌的绝望,到极度的耻辱,最后全化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汉人的脊梁骨可以被打断,但绝不能被当猴戏耍。
谁敢把祖宗的牌位扔进粪坑里,谁就得拿全族的命来填这笔账。
吏部尚书翟善从地上爬起来。
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天官,老脸上全是狰狞。
他抓起地上的象牙笏板。双手用力一折。
咔嚓。
名贵的象牙笏板断成两截。
“去他娘的仁义道德!”翟善破口大骂。他把断笏板扔在地上,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和太孙。
“陛下!蛮夷不足与言礼!他们改咱们的史书,阉割咱们的文化!这是要让华夏断根绝种!”
翟善往前跨出一步。
“臣请陛下下旨!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合一!倾全国之力,打造火器!铺修大道!大军压境,寸草不留!”
武英殿大学士吴伯宗站了出来。他胡须凌乱,双目喷火。
“臣附议!大明不养闲兵!把他们祖宗的坟冢全刨了!把他们刻的碑全砸碎!把咱们的真历史,用他们的血写回来!”
朱元璋站在龙阶上。
看着底下这群往日里只会扯皮、讲究之乎者也的文官,现在全变成了咬人的恶狼。
这种耻辱,比敌人的刀子捅进心脏还要管用一百倍。
老朱胸腔剧烈起伏。他把手里的天子剑拄在金砖上。
“好。”朱元璋开口。声音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咱打下这江山。本以为到了顶了。咱想给后世子孙留个安生日子。”
老朱转头,看向朱雄英。
他的目光里透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大孙。你早看穿了这套把戏,是不是?”
朱雄英迎着老朱的视线。
“皇爷爷。孙儿死过一次。死人看得最清楚。大明要是缩在家里,百年后就是人家刀板上的肉。这天下,本就该是咱们的。”
朱元璋大笑。笑声苍凉、霸道。
“说得好!这天下,本就是咱华夏的!当年汉武帝能打穿,唐太宗能打穿。咱大明,凭啥不能打穿!”
老朱一把提起天子剑,遥指西方。
“传旨!”
全场死寂。
所有的官员伏在地上,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