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朝廷将孔家连根拔起,把王简推上新圣人的位置。
方玉林便辞去学官,带着一群不愿低头的读书人躲进这深山老林。
他们发过毒誓,此生绝不踏入金陵半步,绝不吃老朱家一口皇粮。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水花四溅。
门生赵秉文连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冲进讲堂,脚底下一滑,直接跪扑在方玉林面前的木地板上。
“先生!金陵布告天下了!”
赵秉文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把手里死死护在胸口的一卷黄麻纸双手举过头顶。
“魏国公从前线送回来的泣血加急!朝廷说……朝廷说咱们读的地理志全是假的!大青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土包,真正的阴山在万里之外!”
方玉林伸手从旁边的小火炉上提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一杯热茶。
“荒唐。”方玉林端起茶盏。
“朱重八和朱雄英这爷俩,为了稳固那王简的邪说,现在连老祖宗的地理方位都要篡改了?元人修的《宋史》固然有偏颇,可地名岂是能凭空捏造的?撕了,扔进火盆里。”
赵秉文没动。
“先生……学生一开始也不信。可那榜文上,附了工部尚书薛祥和兵部尚书茹瑺核算的死账!”
赵秉文双手把黄麻纸往前推半尺。
“榜文上写着,大青山那块旱地,草根连脚脖子都盖不住。胡人号称屯兵三十万,九十万匹战马!工部盘了账,一天得吃一千八百万斤干草!那破地方砸进去九万匹马,不出十天就得全饿死!”
方玉林端着茶盏的手,定在半空。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壁溢出,滴在他的虎口上,烫出一块红斑。他毫无察觉。
作为宋濂的亲传弟子,方玉林不仅精通四书五经,对术数钱粮同样如指掌。
一千八百万斤干草。大青山的地貌。
这两个条件在他的脑子里迅速死磕。
他在心里快速拉起一把算盘,上下乱拨。
口外无雨,旱沙地不长高草。九十万张嚼谷的马嘴。
算不平。
不管怎么填补,这笔账就是个连底都漏光的黑洞。
赵秉文看着方玉林停滞的动作:
“兵部也算了一笔账!从那大青山到大同关,平地不到三百里。若是胡人主力真在那儿,骑兵全速冲锋,六个时辰就能摸到城墙底下!”
“大明边关那几百个卫所的排兵布阵,在这种距离下,就是个随时能被踏平的笑话!”
砰!
方玉林重重将茶盏砸在木桌上。
他站起身,连鞋都没穿,穿着白绫布袜直接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大步跨到书架前。
双手在落满灰尘的古籍中疯狂翻找。
《括地志》残本、《元和郡县图志》、甚至前朝留下的《武经总要》。
他把这些视若珍宝的古书全部抽出来,摊开在长案上。
一页一页地去抠那些关于“阴山”的字眼。
“山势雄奇,草没牛羊。”
“胡马不敢度。”
“连绵数千里,遮天蔽日。”
方玉林看着这些烂熟于心的字句,再回想早年他游历大同时,远远望见的那座光秃秃、平缓矮小的大青山。
这两样东西,根本咬合不上。
这就像是指着一条臭水沟,非逼着天下人承认那是波澜壮阔的东海。
他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死死闭环。
没有虚构,没有夸大。大明君臣算的那笔账,是真真正正的现实铁律。
元人入主中原九十年,他们把真正的地名改了。
把一个废弃的泥巴堆硬生生冠上了“阴山”的名号,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变成一群背诵假地理的瞎子!
“百年啊……”方玉林喉咙里挤出一阵干涩的杂音。
他双手死死扣住长案的边缘,猛力一掀。
哗啦!
几百卷厚重的古籍、笔筒、镇纸,全部被掀翻在地,砸出沉闷的断裂声。
方玉林跌跌撞撞退了两步,脊背撞在柱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自以为掌握了天下的真理,天天梗着脖子跟朝廷的暴政叫板。
现在事实砸在脸上,他奉若神明的典籍,不过是外族阉割汉人文化、擦完屁股丢下来的废纸。
他们这群自诩清高的大儒,被一群蛮夷当成圈里的猪猡,戏耍了整整一百年!纯纯的小丑!
方玉林转身,大步冲向门外。
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把他的道袍浇得湿透。
院子里几百名书生齐刷刷抬头,看着他们平素里最讲究仪态万方的先生,此刻活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方玉林指着金陵的方向,放声怒吼。
“朱重八!朱雄英!你们爷俩屠孔家,杀名士,我不服!你们让王简那个疯子当大明的活圣人,我方玉林到死都不服!”
他双手抓住头顶的隐士纶巾,用力扯下,狠狠掷在泥水坑里,一脚踩进烂泥。
“但我方玉林,是炎黄的种!是汉人的血脉!人家把咱们祖宗打下来的真神山占了,留个破土包给咱们当宝贝供着!这是在刨咱们华夏的祖坟,抽咱们汉人的脊梁骨!”
方玉林通红的眼珠子,扫视着院子里那些浑身湿透的书生。
“书不读了!这种骗了咱们百年的破烂玩意,拿来生火都嫌脏!”
方玉林厉声嘶吼,雨水顺着下巴狂流。
“去收拾行囊!带上干粮和柴刀!朝廷不发军饷,咱们就自己走去大同!我不为他老朱家卖命,我为华夏的骨气去填这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去乌拉尔山的路上,去看看老祖宗真正流血的地方!”
“走!去大同!去极西!”
几百名书生扯开嗓子齐声呐喊。
他们冲回斋舍,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平日里连翻阅都要净手的四书五经撕成碎片,一把掼进屋檐下的火盆里。
火光在雨幕中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透着极致狂怒与决绝的脸。
这股子气,不再只局限于朝堂。
它从最顽固的民间角落,彻底杀疯了。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漠南中部。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十万大明精锐铁骑,正排成长蛇阵,在这片广袤荒凉的戈壁上稳步推进。
凉国公蓝玉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马上。
他身上披着重达几十斤的精钢鱼鳞甲,手里提着那杆陪他砍翻无数敌人的马槊。
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锦衣卫缇骑背上插着三面红色的三角小旗,这是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
缇骑在蓝玉马前死死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扬。
缇骑翻身下马,单膝砸地,双手托起一个用牛皮和火漆封死的铜筒。
“报大将军!金陵加急密令!太孙殿下亲笔!”
蓝玉伸手接过铜筒,单手用大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一卷羊皮纸。
副将王弼策马靠过来,压低嗓音:“大将军,金陵那边出啥事了?太孙莫不是嫌咱们动作慢,催着打草谷?”
蓝玉没回话。视线在羊皮纸上快速扫过。
开头几句提到大青山是假阴山,他扯了扯脸皮,冷嗤出声。
“金陵城里那些吃饱了撑的文官,又在弄什么酸腐玄虚。大青山就是个土包子,老子当年在那拉过屎,还用他们来教老子?”
蓝玉满脸不屑,继续往下看。
但当他的视线撞上“工部死账”、“平地三百里”、“真阴山乌拉尔在极西万里”这几行字时,他脸上的冷笑当场卡死。
他砍了一辈子人。
对后勤、战马消耗、骑兵冲锋速度的直觉,大明朝找不出几个能比他更毒的。
九十万匹战马的日消耗,大同关外的平地。
这几项数据在蓝玉脑子里一过,立刻变成了一幅极其残酷的推演图。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
如果胡人主力真在那个土包子底下,他蓝玉就算长出八条腿,当年也不可能把兵线推到捕鱼儿海去。
蓝玉的视线机械地往下挪。
最后一行字写得明白:“残元王庭实为敌抛弃之空壳,其精锐早遁入乌拉尔神山繁衍生息。大明百年防线,防的不过是一群看门野狗。”
他手里那张羊皮纸被捏得死紧。
捕鱼儿海大捷。
那是他蓝玉这辈子最狂的巅峰。
他带着十几万大军,在漫天风雪中硬熬过去,一脚踏碎了北元朝廷的王帐,俘虏了八万多人。
他一直把这事当成自己配享太庙的终极护身符,逢人就吹自己断北元的根。
可现在,太孙的亲笔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他当年拼死拼活、搭上无数兄弟性命换来的绝世军功,不过是敌人为断尾求生,故意扔在那里的一个破烂垃圾堆!
是一个用来打发大明的叫花子饭钵!
“放屁……”蓝玉声音沉得像头快要失控的疯兽。
他拿着羊皮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这不是怕。
这是一种被人当成傻子溜、被极度侮辱后爆开的狂暴杀意。
他引以为傲的战功,变成敌人在万里之外磕着瓜子看的一场猴戏。
小丑,原来竟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