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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有人要走

    1995年3月31日,上午。

    水谷光真坐在半独立的办公区里。

    他的办公桌里,那份《北关东广域创伤急救统括运用试行计划》已经被收进了抽屉。

    那是一个宏大的舞台。

    但对医局里的大多数普通医生来说,远不如眼前的排班表来得实在。

    桐生和介站在办公桌的前面。

    上午十点,是手术室里最黄金的时段。

    医生精力最充沛,麻醉医生和器械护士也是最强阵容。

    这种时段,通常是留给助教授或讲师的,如果实在没有大手术,也会排给资深的专门医。

    而田中健司,甚至还不是专修医。

    按照常理,他想要主刀做手术,哪怕是最简单的骨折,那也得排到下午三四点,甚至是傍晚这种边角料的时间。

    「是啊,十点。」

    水谷光真的嗓音里,少见地带了几分长辈的宽厚与随和。

    「毕竟是最後一台了。」

    「田中君主动提交了外派申请,想去公立富冈综合医院。」

    「今川医生也已经同意了。」

    「她把自己的时段让了出来,我给安排了第一手术室。」

    「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无影灯。」

    「就当是,医局送给他的一点饯别礼吧。」

    这位平时总爱抢功劳的助教授,在面对下级医生离开时,终究是保留了几分人情味。

    桐生和介沉默了片刻。

    在大学医院里,人事更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要留在这里,也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收拾行囊,去往下面的小医院。

    「多谢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向後退了半步,微微欠身。

    把黄金时段让给一个即将走人的研修医,如果没有对方点头,光凭今川织一个人也是做不到的。

    水谷光真摆了摆手。

    「谢什麽。」

    「田中君在这里也干了两年了。」

    「虽然说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我是不太喜欢他。」

    「但他都要走了,我做长辈的,总得送送。」

    他在作为第一外科的助教授,这麽多年,按理说已经见惯离别了。

    但还是唏嘘地叹了口气。

    「那我去准备了。」

    桐生和介没有再多说什麽,再次欠了欠身就退了出去。

    医局里依然是熟悉的忙碌。

    市川明夫抱着一摞病历夹从旁边匆匆走过,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几个老资历医生正聚在一起闲聊。

    桐生和介的目光在办公桌间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田中健司的身影。

    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确认手术器械,或者在跟病人做最後的术前交代。

    桐生和介走到泷川拓平的桌前。

    这位前辈现在还是专修医。

    而他之前申请的专门医资格认定,要到5月召开的日本整形外科学会学术总会,期间才会正式公布。

    不过在3月底4月初的时候,会收到初步的合格通知。

    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泷川前辈。」

    桐生和介轻声喊了一句。

    泷川拓平擡起头。

    「桐生君啊,是有什麽事要我帮忙吗?」

    「不是,我是想问问,你看到田中前辈了吗?」

    「田中?」

    泷川拓平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好像看到他往楼梯那边去了。」

    「说是要去天台透透气。」

    「这家夥,马上就要上台了,居然还有闲心去吹风。」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老前辈的无奈。

    「多谢了。」

    桐生和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推开顶层的铁门。

    三月最後一天的风,迎面吹了过来。

    天台上很空旷。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通风管道和生锈的铁架子。

    田中健司就站在护栏的边上。

    他像是没有听到身後的动静一样,一直在看着楼下。

    桐生和介走了过去。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了他的身边,双手同样搭在冰凉的铁丝网上。

    从这里看下去。

    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忙碌的蚂蚁。

    黄色的计程车在门口排着队揽客。

    偶尔会有白色的救护车闪烁着红灯,呼啸着从街角拐进来。

    这就是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日常。

    这就是医院。

    生老病死,迎来送往。

    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决定好了?」

    桐生和介看着远处的赤城山轮廓,轻声问了一句。

    「啊。」

    田中健司也和他一样,在看着晨光中的赤城山。

    「决定好了。」

    他笑了一笑,面上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自嘲。

    「申请书是昨天下午交上去的。」

    「非走不可吗?

    」

    桐生和介问了一句。

    「嗯。

    「」

    田中健司转过身,背靠着护栏。

    「不走不行啊。

    「大学医院里的光环确实很耀眼。」

    「只是不适合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既没有桐生君你这样的天赋。」

    「也没有泷川前辈那种能够几十年如一日熬下去的耐心。」

    田中健司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看似很广阔的天空。

    「前段时间,我不是去相亲了。」

    「大家都想要过好日子。」

    「谁愿意跟着一个拿着十几万円微薄薪水,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穷医生受苦呢。」

    「就算是熬到了专修医。」

    「那点本俸,也就是勉强维持个温饱。」

    他说得很直白,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在大学医院里,底层医生的生活拮据,是个公开的秘密。

    想要体面,想要赚钱,就只能像今川织那样,在外面的医院拼命接私活,甚至去讨好那些有钱女人。

    但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比如像田中健司这样的,那就只能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

    「是因为这个吗?」

    桐生和介又问了一句。

    「也不全是。」

    田中健司低下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前段时间,我母亲病了。」

    「不是什麽大病,但是要长期吃药,还需要人照顾。」

    「家里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扛。」

    「我作为长子,总不能一直在这栋红砖大楼里,做着遥不可及的梦。」

    他擡起头,迎着春日的风。

    「富冈的那家地方医院,虽然条件比不上大学医院本部。」

    「但他们缺人。」

    「过去之後,给的薪水是这边的三四倍,还有各种补贴。」

    「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崇高理由,也没有什麽被人排挤打压的苦情戏码。

    就只是缺钱。

    桐生和介静静地听着。

    他能也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选择的余地。

    风继续吹着。

    天台上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田中健司看着远处的云层。

    三月,本就是个离别的月份。

    实际上,按照人事惯例,如果是要在新财年离开的医生,早就在三月中旬已经把手续办完,提前走人了。

    下面关联医院的交接,医局里的工作安排,都需要时间。

    但田中健司硬是拖到了三月的最後一天,一直犹豫着没有把那份外派申请交上去。

    当然,也确实是舍不得这栋红砖大楼,舍不得第一外科。

    但,除此之外。

    那段时间,桐生君和今川医生都去了东京。

    医局里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连泷川前辈都被熬得双眼通红。

    如果他那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工作就全都会压在这两人的身上。

    他是做不出这种事。

    而且————

    他也想等他们回来。

    他看着电视新闻里,那个穿着绿色刷手服在东京救命救急中心里发号施令的背影。

    那是他的後辈。

    那是和他一起在挨过上级医生训斥,一起在手术台前拉过钩的桐生君。

    他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

    想要再和他喝上一杯,听他讲讲东京的繁华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所以啊。

    那天在千代田町的居酒屋里,他同样喝了个酪酊大醉。

    桐生君啊。

    即便成了国民医生,即便成了孤独的逆行者,也还是那个会和他碰杯,会听他抱怨的後辈啊。

    好像,也没有什麽遗憾了呢。

    「田中前辈。」

    桐生和介也转过身来,背靠着护栏。

    「如果是钱的事。」

    「尽管我也不是很有钱,但给你应急,或者是帮你垫付伯母的医药费,还是做得到的。」

    「你可以跟我说的。」

    他卡里还有几百万円。

    中森睦子给的600万円(专利费、手术礼金),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进帐,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来。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眼眶有些微红,但很快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多谢了,桐生君。」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不过,总不能借一辈子吧。」

    「而且,我也想靠自己的双手,去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去富冈综合医院,能拿高薪,还能当主治。」

    「听起来也不错啊,不是吗?」

    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桐生和介也没有再劝。

    他确实可以开口,用前途啊和羁绊啊之类的话去挽留。

    可是,然後呢?

    实际上,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还不到4个月。

    即便是有着世界线光幕,也还要靠着阪神大地震和东京沙林毒气事件,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可以借钱,可以帮写病历,可以上台当助手拉钩。

    但没办法替别人承担起家庭的重量。

    生活终究是自己的。

    每个人的路,也只能自己去走。

    桐生和介伸出手。

    在田中健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隔着白大褂的布料,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肩膀并不宽厚。

    「去了富冈。」

    「要是遇到什麽难处,不管是缺钱了,还是别的什麽需要帮忙的。」

    「都可以找我。」

    说完,他没有再多作停留。

    桐生和介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先一步走下了楼梯。

    风吹过天台,通风管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的云层被风推着,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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