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车队在县城里稍作休整后，便准备接着开往京市。
歇人不歇车，目的地很近了，大家都有些躁动不安。
阿娟坐在副驾驶座上，每隔几分钟就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瞟一眼，时刻盯着戴玉冰，生怕她出什么岔子。
京市可不是能让人胡闹的地方，遍地是穿军装的和戴红袖章的，她们这群拿着假身份的人稍有不慎就得进局子。
戴玉冰没再发什么牢骚，裹紧了身上的红色皮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连日的奔波让她足够疲惫，心口也突突跳得难受，她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
戴玉冰以为是山路难行，寻常的晕车，并未多在意。
直到进入了京市地界，接近京郊，路两旁的杨树换成了低矮的灌木，远处能看见几座光秃秃的土丘。
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谁说要去方便方便，坐了这么久的车，膀胱都快憋炸了。
于是，车上的人便三三两两下了车，男人们往左边走，女人们往右边走，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
戴玉冰感受到窗外的冷空气，打了个哆嗦，也有了尿意。
她跟阿娟说了一声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此处地势平坦，荒郊野外，一望无际的枯草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阿娟并不担心这里的治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想遇到个歹徒都难。
她只是从车窗里探出头，皱眉嘱咐了一句：“别去太远，不知道有什么野兽没有？”
“哪有？”戴玉冰不以为意，拢了拢头发，往远处走了去。
地势太过平坦，一马平川，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土坡都没有，脱了裤子蹲下去没准还会被车队那群臭男人看光了屁股。
女人想起刚才在车上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片密林，那里的树丛足够隐蔽，她亦然往前走去，完全把阿娟的告诫抛在了脑后。
那身红衣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视野，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多久。
……
山林间不远处，那条湍急的河流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头。
水花炸开，一个红色的影子从浪里被抛出来，又沉下去，又被抛出来。
司缇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河水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肺都要炸了，女人拼命甩开脑中的晕眩，往岸边游去。
水流实在急得过分，水下像有无数只手在拽着她往下拖，她差点被卷进了底下的暗流，好在女人水性不错，扑腾了出来。
这么高的地方跳入水中，对寻常人来说必死无疑，司缇也这样想过。
可上辈子那些极限运动留下的肌肉记忆，硬是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蹦极、跳伞、赛车，她都没死过，更何况这野外悬崖跳水。
不过上辈子她顶多跳过海，跟着专业团队，在海湾的悬崖上往下跳，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跟这湍急的河流还是不一样。
水底的暗礁和暗流比海水危险得多，等司缇爬上岸的时候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趴在碎石滩上咳得撕心裂肺，差点死在岸边。
后脑勺一阵钝痛，好像受到了河底岩石的撞击，她眼前开始发黑。
女人脱掉了身上那件湿漉漉的大衣，身上只剩一件深色的毛衣和湿透的长裤，她强撑着往既定路线走。
如果她不消失，那她的死就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看见她坠崖了，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骗过秦家，骗过那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
司缇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挪着，眼前实在模糊，她摸着湿衣服里面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那一沓钱票，那是她的跑路钱。
从今往后，世界上不会再有“司淼”这个人了。
而这个世界的女主，司晴……聂赫安会替她解决掉的。
“对不起……”司缇哑着嗓子低声自语，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体力不支的女人暂时倚靠着一棵树坐下，急速坠落的后遗症，脑中的混沌让她很难受，脑中不断闪过男人的脸，泪水爬了满脸。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司缇昏沉的意识被这声尖叫唤醒了大半，屏住呼吸，她缓缓伏倒在地上。
女人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往声源方向爬去，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她看见了。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林中实在扎眼得过分，一个女人被两个壮汉死死压制住，她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为首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旁边俯视着她，姿态居高临下，面容沧桑至极。
司缇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扫过，和秦霄有四五分相似的面容，只是更老，更憔悴，她几乎可以断定他的身份。
那男人旁边还站的是……孟柯？！
秦家、孟家什么时候勾结到一块了？
而中间被死死压制住的那个女人，在她脸露出来的一瞬间——
司缇彻底不能淡定了。
她脱力地倒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张脸……
如果司缇不是趴在这里，如果她还能动，她甚至会以为自己真的站在那被两个男人压在地上。
司缇爬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衣女人被打晕，接着被那群人抬起来，像扔一袋垃圾一样丢进了河里。
那抹红色在浪里翻滚了两下，然后被卷进了最急的那段河道，消失了。
司缇死死捂着嘴，才没有让尖叫溢出来。
那个女人出现得太过蹊跷，一样的红衣，相似的脸庞，恰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被秦家的人抓住、杀掉。
司缇不得不怀疑，是这个世界在强行修复剧情，创造了一个她，让她死去。
司缇没死，可原书里司淼必须死，所以世界创造了一个“司淼”，用一个和她有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来替代她完成这个剧情节点。
那司晴还会死吗？如果剧情能被修复一次，就能被修复无数次，她的命运也会按照原书强行进行下去吗？
无论她怎么机关算尽，最终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司缇压根不敢想，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她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也许她死去后，这个世界又会如往常一般运行，把她曾经做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远处的那伙人站在河岸边，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湍急的白色水沫中。
河面恢复了平静，秦父病态的脸色扭曲得可怕，心口那股郁积了太久的恶气终于能消散了。
此地不宜久留，孟柯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隐约有引擎声和喊叫声，大概是司家的人正沿着护栏往山崖下搜。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秦部长，河流底下是暗河，那个女人已经彻底凉透了。”
“司家那边的人应该马上过来了，我们先走吧。”
孟柯打了个手势，旁边的手下立马会意，一左一右架住虚弱的秦父，迅速往密林深处退去。
孟柯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河流，也离开了。
……
远处的密林。
司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撑不住，偏过头吐了一口血沫。
女人撑着昏沉的脑袋往外走，刚才那一幕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放。
每走一步，眼前的黑暗就更深一分，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讽刺地以为是这个世界在抹杀她的存在。
司缇心中不甘，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算错了一步，不该是这样的。
她眼前一黑，彻底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女人听见了有人靠近的声音，脚步很急，踩着枯叶往这边过来。
“找到了！人在这！”
“阿冰！”
“阿冰！你怎么搞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