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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阿勒颇之影

    离开巴格达的旅程,仿佛是从一个巨大的、尚未冷却的坟场,走向另一片等待被标记的土地。车轮碾过的不再是两河流域的肥沃淤泥,而是逐渐变得坚硬、多石的叙利亚边缘地带。空气依旧干燥,但风中开始夹杂着一种不同于波斯高原的、属于地中海气候的、略带咸腥的气息。

    辎重营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先锋部队势如破竹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断从前方传来。一座座规模远小于巴格达的叙利亚城镇,在蒙古大军的兵锋面前,或是不战而降,或是在象征性的抵抗后迅速陷落。胜利的惯性推动着这支庞大的战争机器,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西进的步伐。

    诺敏所在的辎重营,跟随着主力,抵达了叙利亚北部重镇——阿勒颇的城下。与巴格达那令人窒息的巨壁不同,阿勒颇的城墙虽然同样高大坚固,却似乎缺少了那种承载千年文明的厚重感。围城的氛围也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巴格达城下的那种绝望与疯狂,多了几分……近乎程式化的征服节奏。

    蒙古大军并未立刻发起猛攻,而是如同在巴格达一样,开始有条不紊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垒,架设回回炮。但这一次,过程顺利得令人吃惊。城内的守军似乎士气低落,抵抗意志远不如巴格达那般坚决。诺敏甚至能远远看到,城墙上偶尔会出现一些穿着与蒙古人类似、但装束略有差异的士兵身影,据说是来自亚美尼亚或安条克公国的雇佣兵,他们的忠诚度显然值得怀疑。

    诺敏的“医所”再次设立起来,这一次是在一片橄榄树林的边缘。预料中的惨烈伤员并未大量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在土木作业中受伤的役夫,以及不少因不适应叙利亚干燥炎热气候而病倒的士兵。她储备的草药再次派上用场,尤其是那些清热解毒的品种。

    一天,纳雅百夫长带来了几个穿着破烂、面色惶恐的当地妇人,她们手中抱着几个因营养不良和轻微热症而哭闹不止的孩子。

    “她们说城里懂医的人跑了或者死了,”纳雅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看看,别让这些小崽子死在营地里,晦气。”

    诺敏看着那几个瘦骨嶙峋、眼睛大大的孩子,以及他们母亲眼中混杂着恐惧和祈求的神情,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检查了孩子们的情况,只是普通的积食和受凉,并不严重。她用随身携带的、性质温和的草药熬了点汤剂,分给她们。

    妇人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留下一点她们仅有的、自家种的干瘪橄榄作为报酬。诺敏看着那几颗青黑色的果实,没有拒绝。她尝了一颗,入口极涩,但回味却有一股奇特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甘醇。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味道,与她熟悉的草原奶食和波斯香料截然不同。

    其木格所在的先锋部队似乎并未参与对阿勒颇的围攻,而是继续向西扫荡。诺敏偶尔能从后续到来的传令兵口中,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他们攻占了一些城堡,接受了另一些城镇的投降,缴获了不少物资。其木格的名字没有再被提及,诺敏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愿他一切安好。

    李匠人再次变得神出鬼没。他的攻城器械似乎并未在阿勒颇发挥太大作用,诺敏听说,守军在蒙古军完成合围、重型器械尚未完全发力之前,就派出了求和的使者。她有一次看到李匠人站在他那几辆覆盖油布的大车旁,正用一把小刷子,极其细致地清理着一架大型弩机齿轮间的灰尘和沙粒,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非杀戮的凶器。

    阿勒颇的抵抗,比预想中结束得更快。在蒙古大军完成包围、并进行了几次威慑性的砲击后,城门缓缓打开,守城的将领率领着残余的守军,出城投降。没有惨烈的巷战,没有冲天的大火,这座叙利亚北部的重要城市,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更换了主人。

    诺敏跟随辎重营进入阿勒颇城内。与巴格达那触目惊心的、几乎被彻底摧毁的惨状不同,阿勒颇的街道虽然冷清,弥漫着恐惧和不安,但大部分建筑得以保存。集市上的商铺紧闭着门板,但依稀能想象出往日的繁华。她看到一些蒙古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接管仓库、官署和重要的防御工事,秩序井然,与巴格达那失控的掠夺和屠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征服,似乎也有着不同的面孔。

    诺敏被分配到一个临时的住处,是一处被征用的、原属于某个小商贩的石屋。她将师父的皮箱放在角落,看着窗外陌生的、有着平顶房屋和狭窄街道的异域风景,心中一片茫然。

    阿勒颇的陷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消息传来,南方的大马士革,那座传说中更加古老、更加繁华的“人间天堂”,在听闻阿勒颇失陷和蒙古大军的兵锋后,几乎未作抵抗,便选择了开城投降。

    胜利来得如此迅速,如此轻易,反而让人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诺敏走出石屋,站在阿勒颇黄昏的街头,风中带来了橄榄树的气味,以及远方隐约传来的、胜利者低沉的号角声。西方似乎已无险可守,蒙古大军的兵锋直指地中海。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坦途的征服背后,诺敏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太过顺利的胜利,是否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她摸了摸药囊里所剩无几的草药,知道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她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第二十二章止戈之讯

    阿勒颇的降服,如同一块投入激流的巨石,在短暂的阻滞后,带来的却是更为汹涌澎湃的两股分岔洪流。一股,是蒙古大军挟连胜之威,继续向西、向南,兵锋所向,诸多叙利亚城镇望风归附,传檄而定;另一股,则是一道突如其来、如同极北寒风般凛冽的消息,自遥远的东方,沿着快马与烽燧,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前线——大汗蒙哥,驾崩于四川合州钓鱼城下。

    这消息起初只是高层将领间压抑的低语和骤变的脸色,但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茫然和隐隐不安的气氛,开始在军营中弥漫。大汗,那个如同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那个驱动着这台庞大战争机器无尽向西的至高意志,竟然……陨落了?

    诺敏最先感受到的,是医所病人的微妙变化。那些因水土不服或轻微外伤前来求治的士兵,脸上少了前几日因接连胜利而带来的亢奋,多了几分心不在焉的忧虑和窃窃私语。他们不再热衷于谈论下一个要攻占的目标,反而更多地提及遥远的故乡,提及可能因汗位更迭而引发的动荡。

    紧接着,是命令的混乱与迟滞。原本应该按时送达的补给延误了,新的进军计划似乎悬而未决。纳雅百夫长变得异常忙碌,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巡视的次数减少,即使出现,也常常是眉头紧锁,与下属军官进行着简短而急促的交谈,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东方。

    然后,最确切的变化降临了。一支规模庞大的、由旭烈兀王爷亲自统率的主力部队,开始拔营东返。没有激昂的号角,没有胜利的喧嚣,只有沉默的行军队列,带着缴获的财富和疲惫,踏上了归途。他们走得匆忙,甚至有些仓促,将大片新征服的叙利亚土地和数量可观的留守部队,抛在了身后。

    诺敏所在的辎重营,被划入了留守序列,归属怯的不花将军指挥。当东返主力的烟尘最终消失在地平线时,营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曾经人喊马嘶、充斥着征服欲望的庞大营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垒和一群被遗留在陌生土地上的、心思各异的守军。

    诺敏站在阿勒颇的城墙上,看着东方。那里是巴格达的方向,是阿拉穆特的方向,是草原故乡的方向。她离开那里已经太久,久到记忆中的草原都开始褪色。如今,归途似乎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噩耗斩断,她像一颗被激流冲到岸边的石子,搁浅在了这片地中海东岸的异域。

    其木格……她想起了那个沉默的少年。他所在的先锋部队,是随着主力东返了,还是同样被留了下来?她无从得知。一种深切的担忧攫住了她,不仅仅是为了其木格,也是为了所有被留下的、命运未卜的人。

    纳雅百夫长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那种冷硬的气质却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他看着诺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情况有变。大汗升遐,王爷东返。我们被留下了。看好你的药材,以后……恐怕很难再有补充了。”

    他没有多说,但诺敏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她们被抛弃在这片新征服、远未稳固的土地上,前途未卜,后援断绝。

    李匠人也没有走。他那几辆覆盖油布的大车,以及那些精密的攻城器械,对于长途奔袭东返的主力而言,或许是累赘,但对于留守部队巩固防御,却至关重要。诺敏看到他在器械旁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不再只是保养,而是开始进行一些结构上的加固和调整,仿佛在准备应对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之前的纯粹专注,多了一份审时度势的忧虑。

    原本已经臣服的叙利亚各地,气氛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阿勒颇城内,原本隐藏在恐惧下的敌意,似乎随着蒙古主力的离去而重新抬头。集市虽然重新开放,但交易变得谨慎而冷淡,当地居民看留守蒙古士兵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畏惧,而是多了几分打量和隐藏的算计。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地中海湿润的气息,也带来了隐约不安的躁动。诺敏回到她那间临时的石屋,将师父的皮箱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所剩无几的药材,此刻显得无比珍贵。征服的狂潮戛然而止,留下的是一片诡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她不知道东方的汗位之争将如何结局,也不知道留守此地的她们,将面对怎样的未来。她只知道,战争的巨轮或许暂时停止了碾轧,但命运的考验,却以另一种形式,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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