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灭门?」
安乐下意识环顾四周,小巷里没有行人,幽静的巷道连个老鼠的影子都看不见,仅有槐序站在身边,将灭人满门说的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神情泰然自若。
「不然呢?」
槐序奇怪的反问:「我知道仇人在哪里,知道他们可能会来报复,难道还要等着他们先动手吗?」
「有仇一定要先下手,後下手肯定要吃亏。」
「能斩草除根,绝对不要留後患。」
「越快,越利落,越好。」
「————会不会波及无辜?」安乐惴惴不安,这话题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过激了。
「不会。」
槐序平静的说:「我知道什麽人该杀,什麽人不该杀,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不会让你背上任何道德污点。」
安乐回望他一眼,透过少年淡红的眼瞳窥见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执拗,她稍有些纠结,可最终还是点点头:「好,我相信你,槐序。」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需要我的时候,就喊我的名————」
「好的赤鸣。」
槐序打断她,转身钻进小巷深处,一边走一边冷声说:「既然你同意了,那就走吧,第一步是先调查一下具体情况,确认几个人的位置,有几口人,何时方便下手。」
「槐序!」安乐气鼓鼓的嘟起嘴,快步跟上,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给他好看。
二人沿街而走,一连去了几个位置,槐序都只是停在附近观察,只望了几眼,就选择直接抽身离去。
半路上还不忘低声给安乐讲解一些诀窍。
观察、跟踪、踩点确认,人员分析,还有附近的地形和实况,都需要牢牢掌握。
还有杀人以後的痕迹清理。
反追踪,以及应对某些陷阱的措施。
其中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一种典型的邪法,叫当门剑,於家中悬挂一柄染过血煞气的邪剑,若有外人不慎入内,顷刻间就会被剑刃枭首。
威力并不强,也很好防备。
但施法方式和条件非常典型,所以可以拿来讲课。
槐序甚至翻进其中一户人家,把所有陷阱拆掉又原样拼回去,当着安乐的面把邪剑以更高端的邪法摘下来,向她讲解其中的要诀和各种判断方式,防范手段。
这种手段,他前世甚至不屑於用。
太粗陋了。
「最麻烦的是妖怪。」
槐序把邪剑挂回去,翻出院墙,站在小巷里向安乐讲到:「持证者为人,无证者为妖。」
「万物皆有灵性,牲畜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野外的牲畜在机缘巧合之下,灵性萌发,懂得去修持己身,时间久了便会成为妖怪。」
「需要去天师府注册身份,接受禁制和管教。」
「通过考试後,便可得授正法,修持成人。」
「若是灵性堕落,又不服教化,为非作歹,祸乱世间,便是你在坊间传闻里听见过的妖怪。」
「这种东西处理起来特别麻烦,一杀就得杀一窝,倘若不一次性铲除乾净,来年还会像是野草一样长出又一茬。」
「原先的值夜人,除了杀邪魔,也负责清理妖怪。」
安乐点点头,这点她倒是听说过。
妖怪和异族的区别就在於:
前者是人外之物修持成人,需要天师府的认证才能算是人,否则就是妖怪,要被定期清杀。
後者则是天生带有其他生物的特徵,只需接受一定的教化,能够理解文明的概念,就能正常参与人类的各种活动。
相比较妖怪来说,异族只是相当於特徵奇怪的人,一般不会遭受到歧视。
而妖怪就不同了。
妖怪就算持证,也会被很多人不当成人来看待。
不能考公,只能进入特定机构工作。
妖身自由也会被限制。
至於无证的野外妖怪,知晓天师府的存在也不愿意主动接触,仍然滞留地方,基本就相当於邪魔之属,只要确认有危害人类活动的可能,任何人都有讨伐对方的权力。
不过,云楼原来有妖怪吗?
「云楼也有妖怪。」
槐序提醒道:「这些妖怪从属於【乌山】,也就是云楼这块岛屿西侧的一座古山,过去开荒拓土的年代曾被高人清扫过,大部分妖怪邪魔都被镇杀,只有少部分主动归顺。」
「不过,这些妖怪一直都不是很老实,私下和邪修有很频繁的接触,甚至开设过一些地下坊市来交易资源。」
「所以,你如果见到疑似是妖怪的人,一定要小心。」
「这些玩意很记仇。」
「而且有不少无证妖怪也混迹在其中,与邪修为伍。」
倘若他没有记错,田师傅此事背後就有过一个妖怪参与,乃是一只黑貂,正适合取其性命,剥掉皮囊,请烬宗的药师炼化其一身血肉,制成丹药,充作修行资粮。
「还剩最後一家。」
槐序领着安乐钻进南坊的一条街巷,在弯绕的巷道里拐过几个弯,却不再往前走。
忽然伸手一指。
树梢的一只麻雀就僵住,不得动弹。
「这是眼线。」槐序解释道:「以法术驯化某些常见的生物,充当警戒,一旦有陌生的气息靠近,就会发出警告。」
「破解方法有以下几种————」
「最简单粗暴的是,直接以反制法术夺过来控制权,把别人的眼线换成自己的眼线。」
「但这种操作考验双方的水平。」
「需要慎用。」
槐序挥挥手指,麻雀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以右手食指按住麻雀的脑袋,一阵令人牙酸的可怖变形声後,麻雀的身体骤然绷直,然後缓缓尝试活动,起初僵硬,几步後就能自如的振翅飞起,灵活的飞进一座小院内。
麻雀已变成他的傀儡。
他人连年来的调养和驯化才练好的眼线,转眼就被粗暴的改造成效果更好的法术傀儡。
夺取所属权。
槐序又伸出手指,在脑後扯出一条淡红色的虚幻血线,瞧了一眼安乐,犹豫片刻,又收回去一一这是商秋雨前世教他的法门,用於快速交流信息和传递情绪。
连结过程中,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
————但他,不能对安乐用。
起码现在这会绝对不行。
「看我的手。」
女孩闻声望过来,少年修长的手指在面前晃了一下,紧跟着她的神魂就感觉有什麽东西蒙了过来,好像要给她罩上一层什麽东西,很轻薄,只需念头一动就能戳破。
但出於对槐序的信任,她选择压住冲动。
感知短暂的被蒙蔽,眼前又出现新的事物。
她看见一方小院,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大,连水缸都变得好像一座小山,几个围着桌子谈话的人,更是各个都恍如巨人。
「这是一种幻术戏法。」槐序的声音传来。
「你现在所见的乃是麻雀所见之物,此法用於窃听信息殊为便宜,但只能用来欺负这些没什麽见识的野修,千万不要在正统传承者面前使用此类法术,否则容易遭受反噬。」
「具体用法,我之後教你。」
「现在先看。」
安乐下意识点点头,凝神望向院内,听起几人的交谈。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鼠须男人,半眯着眼睛,滴溜溜的到处乱看,忧愁的说:「这可怎麽办?老家伙竟然被别人买走了,听说还是催债人的三山亲自过去提的人。」
「三山乃是赤蛇的部属,可不好招惹。」
「打听出来是怎麽回事了吗?」
另一个稍年轻的男人晦气的说:「我哪里知道?我这两天全他妈在处理老宅的事情,虎威帮那群人天天过来找麻烦,要不是担心事情闹大,真想给他们全杀了!」
「我他妈怎麽知道我家居然有鬼?」
「住了那麽多年都没出事,这也能冤到我头上?」
第三人嗤笑道:「不是你当年杀了老太太吗?把人按进脸盆里溺死,完事直接在院里挖个坑,把屍体埋了。」
「这事不怨你,还怨谁?」
「嘿?!」年轻男人嗔怪道:「瞧你说的,要不是老东西碍着咱们打牌,我至於这样干吗?」
「还不是她太烦!」
鼠须男人骂道:「别吵了,还是先想办法拿个主意出来!」
「买家那边可都约好了,若是见不到人,该怎麽办?」
「黑貂那边怎麽说的?」
年轻男人悻悻的说:「它已经在查老东西的去处了。」
「它要咱们今晚去南坊葫芦巷子第六户人家,聚在一起商议商议,汇拢情报,然後再拿定主意。」
「记得不要来太早,最好是午夜相聚。」
鼠须男人略一点头:「成,就这样说定,各自散去吧,今晚再聚。」
另外两人骂骂咧咧的出门,鼠须男人则摸着胡子,奇怪的朝树上瞧了一眼。
枝头空空荡荡,什麽都没有。
麻雀已飞回原先的树梢。
那俩人一路走出小巷,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还觉得他们的行动效率很快,发现不对劲,隔天就开始聚集,商议行动对策,而且注重隐秘,比起其他同行要强太多。
「听见没?」
槐序和安乐站在街头,冷眼盯着二人的背影,平淡的说:「今晚去南坊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