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回垂放在身侧的双手倏然收紧,恨不得立即抬起,狠狠掐向面前如同暗狱罂粟的女人。
可在这个动作刚做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停止了,高大的身躯被一股无边的绝望笼罩。
如今这样的结果怎么能全怪在秦梦烟身上,自他心中起了念,决定要回到燕国开始,眼下的情况已经早就预料到了。
凭什么只允许他决绝离去,难道就不允许秀儿另觅良人吗?
这件事从始至终要怪就怪自己,对亲人狠不下心。能力还不足,护不住想护之人。
可即便情况烂透了,他亦不会被人拿捏。
沈宴回黑沉着脸,英俊的脸上表情依旧愤怒,可也没有被秦梦烟激得失了控。
他自恃的冷笑一声,自有主张的傲然而立。
“即便回去了又如何?我依旧对那皇位没有兴趣。秦梦烟,你想让我成为你登上高位的梯子,做梦。”
可能是生于淤泥,所以秦梦烟的乐趣就是将那品性高洁如兰的君子拉入泥潭,与她共沉沦。
这样和沈宴回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不会生出自卑感。
沈宴回毫不掩饰的话令她生气,漂亮的脸上表情僵硬了半晌。
不过很快她就擅于掩藏地敛去情绪,无所谓地说道。
“哥哥对皇位暂时没有兴趣也没有关系,我相信等过一段时间,你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燕国的环境就是如此,就算是再善良的人,每日生活在你争我夺中也会沾染上戾气。
沈宴回现在品性高洁,等被打压,被欺负,珍视在乎的一切被毁去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会学会争,学会夺,去想要更多。
沈宴回不理解秦梦烟的野心,他所奉行的一直是守护,在北境浴血奋斗是保护大盛子民不受战火侵害。
回到京城找出那贪墨军饷的罪人,是保护将士的利益不受到侵害。
无条件地站在苏秀儿的身边,是保护爱的人。
面对秦梦烟笃定的说他会改变,他毫不迟疑地否决:“即便再过一万年,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秦梦烟轻笑,不再与沈宴回并肩而行,而是快走几步,将他彻底扔在了身后。
林荫树密,很快秦梦烟的身影就被树木遮盖,彻底消失不见。
夜九深深看了眼秦梦烟离去的方向,才走上前几步,对沈宴回道:“世子,不如我们现在逃回盛国吧。”
“燕皇并没有如秦梦烟说的那般在乎你,秦梦烟所说她是奉燕皇的命令将你找回,也有可能是骗您的。她也许从头到尾只是想要利用您。”
“否则为何您已经到了燕国数日,燕皇始终都不召见您。”
他厌恶极了秦梦烟,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们家世子爷还在盛国京城,哪里需要在燕国冒险。
而且他也能看出,他家世子爷现在很不开心。
夜九眼神暗淡,低垂着眉眼:“何况属下打听了,宸荣公主最近和二皇子走得极近,二皇子陪着她一同往返灵山。宸荣公主与二皇子本就有婚约在身,属下怕您再不回去,他们就真的成亲了。”
听到前面夜九的话,沈宴回还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等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猛地侧过身来。
不过很快他攥紧的双拳就松开了,转而着急地问:“你动用东靖王府隐卫了?”
夜九茫然,很快又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世子爷来燕国一事是瞒着东靖王的,动用东靖王府隐卫,就代表世子和他的行踪这会儿已经曝露了。
夜九明白自己这是失了属下该有的分寸。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认错地道:“属下逾越,请世子爷责罚。”
沈宴回无力地叹了口气,英俊的脸上缠绕着忧郁。
夜九擅自主张虽然失了分寸,可他也明白夜九这样做全然是为了自己。
来到这异国他乡,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夜九,他又怎忍心责罚。
沈宴回语重心长地叮嘱:“这样的事不许再有下次。我回到燕国是属于个人私事。父王身为大盛东靖王,有他的责任和重担,如果让他卷进燕国私事当中来,恐怕会引起两国大战,那样父王就成了大盛千古罪人了。”
“当初父王为了一个承诺,远赴燕国将我与母亲救走,就已经极为冒险,没有道理让他再冒险。”
“是。”夜九应声,觉得自家世子爷的话很有道理,只是这样自家世子爷会受委屈。
沈宴回是燕国七皇子,虽然回到燕国燕皇没有召见他,但却给他准备了府邸。
所以夜九方才所说,秦梦烟是诓沈宴回回燕国的这件事其实不成立。
否则一个没有什么势力的公主,就算再有心机,也没有办法明目张胆地给沈宴回弄来一座府邸。
因此夜九说,现在逃回大盛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沈宴回若是逃了,后脚燕皇可能就会出动兵力将他追回。
至于燕皇为什么不召见沈宴回,必定是有他自己的一番考量。
七皇子府不算大,和其他几位皇子的相比,中规中矩。
一路进入府邸,秦梦烟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还没有踏进大厅,远远就听到秦梦烟和人在大厅里说话。
沈宴回来燕国也有些日子,秦梦烟为人乖张性格孤僻,不喜与人相处,所以他从没有见过秦梦烟与任何闺秀来往。
因他才回到燕国,燕皇未召见他,态度不明,也没有人上门拜访。所以府里平日都是冷冷清清的,秦梦烟会与人这般愉悦的交谈,还是让他意外。
沈宴回走进大厅,想要一探究竟,就看到一位妇人安坐在椅子上,秦梦烟就站在妇人的旁边,替她捏着肩膀。
“母亲,既然我们已经相认了,那女儿以后就不会再让您过困苦日子,往后余生您只管享福。至于您和哥哥之间的矛盾,我也会帮您化解。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有血缘关系的真正一家人,怎么能因为外人,就伤了彼此之间的情分。”
妇人身穿浅紫色衣裙,头上戴着紫色小花,满头珠翠,流离失所几个月脸上被风吹出的皱纹虽然没有完全被遮住,但这副富丽的打扮,还是将她端庄高贵的气质衬回来不少。
沈宴回一时之间,脚步就像是被钉子狠狠钉在原地,内心波涛汹涌。
秦梦烟竟然背着他将母亲赵柠接回来了。
当初沈临和赵柠和离,赵柠被赶出东靖王府后,就离开了京城。
他虽然已经决心和母亲断绝关系,可也让人暗中照看,看着她在一处村落住下。
本以为她纵使不会反省,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可往后余生再也不会生出波澜,能够寿终正寝。
沈宴回彻底消化赵柠来到燕国的事实后,提步冲进了大厅。
赵柠一看到归来的沈宴回,惊得一下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宴回……我……”
沈宴回什么也没有说,阴戾地一把拽住赵柠的手,就往大厅外面走:“我让人送你回大盛。”
赵柠心脏不安地跳动,显然重回曾经伤害自己至深的国度,她还没有来得及适应,骨子里满是畏惧。
所以面对这个她诸多不满的儿子,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非要对方去死的戾气。
她只是嘴唇翕动着,不知道该怎么选才是正确的。
秦梦烟安静地望着情绪激动的沈宴回,双手环胸,魅惑地用手指抚了抚平整的发髻:“哥哥这般激动做什么,难道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不好吗?”
“还是说,你就这般憎恨我?连一点家人相处的亲情都不愿意给我?”
“哥哥呀,做人可不能太自私,母亲陪了你十几年,也该换下来陪我了。”
秦梦烟说着,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赵柠的另一侧,挽上赵柠的胳膊,撒娇似的扭动着身子,委屈地道:“母亲,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疼女儿吗?我们才团聚,你就要丢下女儿。”
“这……”赵柠看着女儿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心疼这种情绪暂时很难生出,毕竟才刚见面。感情是要经过时间相处才会慢慢积累,可要说无动于衷,她也没有那般冷血。
秦梦烟最擅长拿捏人心、故作卖惨。
她将自己在沈宴回面前用过的手段,又在赵柠面前演了一遍。
赵柠瞧见秦梦烟身上遍体鳞伤,听着秦梦烟诉说这么多年遭人欺凌侵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当初的她本就无心爱慕燕皇,对燕皇只有晚辈的敬重,她天真烂漫,只想寻觅一位如意郎君。
结果叔父仗着权势,强行占有、将她囚禁。
两个孩子并非她所愿生下,可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对他们又爱又恨,感情复杂,却也难以割舍。
沈宴回瞧见赵柠面露动容,抑郁地闭了闭眼,嘴角漫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想到当初,母亲为了得到养父的宠爱,恨不得让他去死,如今却对妹妹生出不舍,人性果真是复杂难测。
沈宴回冷笑着望向秦梦烟:“行了,你别演了。你要是真舍不得母亲,那现在还有一条路,即刻和母亲返回大盛。燕皇要的是我留在燕国,只要我在,他不会在意你的去向。”
“即便他追究,只要你想,我也会拼尽所有护着你和母亲,不被追踪查到。”
“那可不行。”秦梦烟想也没有想便拒绝:“母亲抵达燕国,这般大喜事,怎么能不通知父皇呢。”
沈宴回脸色再次大变。
就连赵柠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骤然一变,瞬间惨白,整个人开始瑟瑟发抖。
她无措地急忙看向沈宴回,此刻孤立无援,只能依赖这个她曾恨到极致的儿子:“宴回,带我走,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
这一刻,曾经被囚禁、被侵犯的往事画面翻涌而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好,我带你走,不要怕,有我在!”沈宴回柔声安抚着应下,蹲在赵柠面前,打算背着她一同离开。
重回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不仅赵柠尘封的创伤记忆被唤醒,就连沈宴回尘封的过往也一同被勾起。
他记起了幼时和赵柠被关在小小的院落里,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
母亲如同被锁住双脚的金丝雀,而他呢,那个身为父皇的人,心情好时,便任由他在院子里随意跑动,心情不好时,就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黑牢,不给饭吃。
眼前的一幕极为古怪荒诞,妹妹看着被过往创伤深深折磨的母亲和哥哥,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心疼,反而是无比的畅快。
好似只有这样,他们才算是齐齐整整的一家人。
她仰头哈哈大笑,眸底跳动着疯狂的火焰:“走,又能往哪里走?别忘记这里是燕国,脚下所站之地皆是皇土。我们一家人留在这里享福难道不好吗?”
秦梦烟的野心与疯狂,沈宴回早已领教过无数次,这个女人只会愈发疯狂,绝无变好的可能。
这种时候,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他也不再奢望能将她拉回正途,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背着赵柠往府外走。
沈宴回反应已是极快,只可惜秦梦烟早已早有预谋。
所以他背着赵柠还没走到府门口,整座七皇子府已然被人团团围住,为首的禁军统领领着一队人马径直闯入府中。
沈宴回只得将赵柠从背上放下,护在身后。
夜九快步上前,与沈宴回背靠而立。
赵柠面色惨白地站在沈宴回身后,看着大步走进来的禁军统领。
越看那铁塔般的男人,她心底越发慌乱,身体止不住发抖战栗。
“是他,宴回你看到了吗?是他!”
赵柠情难自禁,双手紧紧攥住沈宴回的胳膊。
猎猎寒风随着男人走近的脚步呼啸而来。
沈宴回抿紧薄唇望着来人,也随之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曾侍奉先皇身边的第一侍卫塔山,如今已是禁军统领。
往日里他便奉先皇之命,数次将逃跑的母亲抓捕带回,母亲这般惧怕他,实属正常。
沈宴回安抚地轻拍母亲的手背:“别怕!”
秦梦烟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来,行至沈宴回身旁站定。
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惬意地轻轻晃着身子:“父皇派人来接我们进宫了,别再挣扎了,这份圣恩,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啊。”
“啪。”沈宴回回身反手给了秦梦烟一记耳光,周身翻涌着雷霆怒火:“畜生,你以为这么多年,难道只有你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吗?如果可以选择,母亲又何尝愿意生下你我?”
挨了这一耳光,秦梦烟捂着脸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不屑,戾气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她猛地抬眼,无所谓的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全都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