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车上,车厢内依旧有些闷热。
林休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软垫上当一条咸鱼,而是径直走到车厢角落,从暗格里抽出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大圣坤舆全图》。
“少爷,您这是?”李妙真有些惊讶。她很少见林休在私下里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
林休没说话,他把地图铺在小几上,虽然马车重新启动后依然颠簸,但他的手却稳得可怕。
他拿起一支炭笔,目光在地图上巡视,最后落在了京城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一路向下。
保定……真定……中原府……江城……最后,笔尖重重地落在了岭南的番禺。
一条贯穿南北的粗黑线条,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地图上,像是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又像是一条即将腾飞的巨龙脊骨。
“妙真,你看。”
林休指着这条线,声音虽然随着马车的颠簸而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如果这条路通了,会怎么样?”
李妙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作为商业奇才,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条线的价值。
“这是一条……命脉。”
李妙真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这条路能修成京南直道那种标准……北方的皮毛、药材、煤铁,可以直下岭南;岭南的荔枝、海货,还有那些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宝石,可以朝发夕至。”
“不仅仅是货物。”
林休沉声道,“还有人,还有信息,还有朝廷的控制力。有了这条路,京城的政令,三天之内就能传到江城,七天之内就能到达岭南。到时候,什么藩王割据,什么地方保护,在绝对的速度面前,都是笑话。”
他在那条线旁边,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京番直道】
“可是……陛下……”李妙真下意识地换了称呼,随即反应过来,改口道,“夫君,这工程量……不小啊。虽然咱们现在国库有钱,但最大的问题是人。如今各地都在搞基建,京南直道把北方的人力抽空了,西北那边又在修京西直道,哪里还有多余的民夫来修这条贯穿南北的命脉?”
“修!必须修!”
林休把炭笔往地图上一扔,重新瘫回了软垫上,但这回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懒散,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不为别的,就为了朕下次南巡……哦不,为了以后咱们的孩子能躺着去岭南吃荔枝,这路也得修!”
“而且……”
林休指了指窗外,那老掌柜感激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那老掌柜说得对。这路通了,大圣朝的血脉才算真正活了。”
“至于人手……”
林休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却又坚定的弧度。
“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朕下定决心要修,这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先把计划定下来。哪怕现在没人,哪怕现在看起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根桩子,朕得先给它钉死了!”
“至于怎么解决人的问题……”林休看了一眼李妙真,“回去之后,把内阁、工部、户部那帮老家伙都给朕叫来。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朕养着满朝文武,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给朕想辙的吗?”
李妙真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轻笑道:“夫君说得是。只要您这位‘定海神针’不慌,这大圣朝的天就塌不下来。咱们先把这‘京番直道’的蓝图画好,至于怎么落地,让内阁去头疼便是。”
“对嘛!”
林休打了个响指,“当老板的只负责定方向,要是连怎么挖土都要朕亲自操心,那朕这皇帝当得也太累了。”
“现在嘛……”
林休揉了揉自己饱受摧残的屁股,一脸痛苦地说道,“朕只想赶紧到江城。朕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这种破马车走这种破路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行程,对林休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官道上颠簸前行,从保定到真定,穿过中原府,一路向南。
这一路上,马车内安静了许多。
林休没再睡觉,也没再吃西瓜——主要是怕颠吐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窗外发呆,看着那些荒凉的山野,看着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百姓,手中的折扇开开合合,却始终没再多说一句话。
霍山和李妙真也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他们知道,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陛下,此刻正在进行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思考。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江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江城的城墙巍峨耸立,远处长江如练,波光粼粼。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林休跳下马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陪伴了他一路、此刻满身泥浆的马车,眼神中并没有太多的嫌弃,反而多了一丝复杂。
“老霍。”
“少爷。”
“把这车好好洗洗,别扔了。”
林休拍了拍满是泥点的车厢,轻声说道,“留着它。以后要是哪天朕又飘了,觉得自己功德圆满了,就让朕再坐这车出来溜一圈。”
霍山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老奴记下了。”
李妙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君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感觉,这一趟出来,林休似乎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个游戏人间的过客,那么现在,他似乎终于决定,要把这人间好好地收拾一番了。
“走吧。”
林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江城造船厂的方向,也就是长江的一条隐蔽支流处。
那里,是他布局已久的“工业化造船”基地,也是他准备用来撬动整个江南局势的支点。
“去看看咱们的那条‘鲶鱼’。”
林休迈开步子,步伐虽然依旧有些懒散,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
“希望大圣国立大学那帮小子别让朕失望。朕现在……可是迫不及待想给这大圣朝,换个活法了。”
“不过在那之前……”
林休的豪情壮志只维持了不到三秒,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一边揉着腰一边问道:“妙真啊,今晚咱们住哪?这破马车颠得朕骨头都要散架了,朕现在只想找个最软的床,睡个昏天黑地。”
李妙真见状,忍不住扑哧一笑。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霸气仿佛只是幻觉,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只想躺平的咸鱼夫君。
“放心吧,少爷。”
李妙真指了指远处江边隐约可见的一片飞檐翘角的建筑群,“那是咱们李家在江城提前置办的‘听涛别院’。当初您定下要在江城建船坞的时候,妾身就让人把这处宅子盘下来了,想着您早晚得来亲自盯着这条‘鲶鱼’入水。这宅子就在造船厂旁边,既清静又方便。而且……”
她凑到林休耳边,低声说道:“妾身让人在主卧那张紫檀木大床上,铺了足足三层松江府新贡的顶级鹅绒,又垫了一层云锦。躺上去,就像是陷进云堆里一样,保证连个褶子都感觉不到。”
“鹅绒软榻?!”
林休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为了这云堆,朕……本少爷今晚就算是用轻功也要飞过去!”
看着瞬间满血复活、大步流星走向江边的林休,霍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