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下,守备森严。
“站住!哪部分的?”
一名守城校尉按着刀柄,领着两队兵丁拦住了这支风尘仆仆的车队。京城重地,哪怕是挂着军旗的队伍,也得严查勘合。
王得水勒住缰绳,随手将早已准备好的兵部火牌扔了过去,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
“北境边军,王得水。奉顾将军令,给陛下送点‘土特产’。”
“土特产?”那校尉接过火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目光狐疑地飘向那两辆被油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囚车,“什么土特产还得用囚车拉?这也太……”
王得水嘿嘿一笑,没有解释,只是大手一挥:
“亮旗!”
“唰——”
两辆囚车上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阳光下,蜷缩在囚笼里的蒙剌大汗额尔敦,和面色苍白的草原圣女阿茹娜,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京城百姓的视线中。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活的?!真的是活的大汗?!”
“乖乖!先帝爷打了三辈子都没抓到的老泥鳅,真给咱们抓来了?!”
“快看快看!那就是金狼旗!以前听书里说得跟凶神恶煞似的,现在看着也就那样嘛!”
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热闹的戏谑,而是一种将昔日不可一世的霸主彻底踩在脚下的狂热与自豪。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叫好声瞬间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德胜门。
王得水看着那位目瞪口呆的守城校尉,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嘴角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
对嘛。
这才是大捷该有的动静。
一匹快马穿过欢呼的人群,背上的传令兵满脸涨红,挥舞着手中的红翎,朝着皇城狂奔而去。
“蒙剌大汗押解进京——!请示陛下发落——!”
这声音夹杂着满城的狂欢,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大圣朝权力的核心。
文渊阁。
“啪!”
孙立本手里的茶杯,碎了。
那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盏,平日里被礼部尚书孙立本视若珍宝,这会儿却碎成了八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顺着金砖漫延开来,冒着丝丝热气。
但孙立本顾不上心疼。
他瞪圆了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算计人的老眼,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兵部传令兵,那模样活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胡子都在哆嗦。
“你说……谁到了?”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兴奋,也是惶恐:“回尚书大人,是蒙剌大汗,额尔敦。还有……那位草原圣女,阿茹娜。”
“王得水将军的押送队伍,此时就在德胜门外候着。说是……说是请示陛下发落。”
静。
死一般的静。
文渊阁内,大圣朝最有权势的几颗脑袋,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首辅张正源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鲜红的墨汁摇摇欲坠,最终“滴答”一声落在奏折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次辅李东壁正端着茶碗的手僵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阖、透着股“老成持重”劲儿的眼睛,此刻睁得比铜铃还大。
蒙剌大汗。
那个盘踞在北境草原上,让大圣朝头疼了百年的心腹大患。那个先帝爷御驾亲征了三次,耗费国库无数,却连根毛都没抓到的草原霸主。
就这么……到了?
而且还是被生擒活捉,像是赶牲口一样,一路从额济纳押到了京城?
短暂的死寂后,文渊阁内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狂笑。
“好!好啊!哈哈哈哈!”
孙立本猛地拍着大腿,一屁股坐在金砖地上,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毫无平日里的尚书体统:
“列祖列宗保佑!想当年太宗皇帝三次亲征都没能逮住的老泥鳅,居然像只死狗一样被拖回来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一向稳重的李东壁端起茶碗想压压惊,却发现茶碗早就空了。他也不在意,依旧把空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眼神发直:
“蒙剌平了……那这‘土豆’祥瑞,就能在草原上生根了!以后这万里草原,插的不再是金狼旗,而是咱们大圣朝的龙旗啊!”
而张正源背着手,快步走到《大圣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那片曾经代表死亡的草原上。
没有说话,没有流泪。
他只是猛地拿起桌上的朱笔,在那片代表蒙剌的疆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鲜红的圈。
“这是咱们的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
这一刻,三位权倾朝野的大佬,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与狂热。
那是属于大圣朝读书人的、最纯粹的家国情怀。
然而,就在气氛烘托到顶点时,孙立本突然打了个激灵,笑声戛然而止。
“不对啊……”
他猛地爬起来,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瞪圆了眼睛:
“首辅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首辅大人,陛下呢?陛下还在江南‘微服私访’呢!这……这受降大典怎么办?这可是灭国之功啊!自太祖爷开国以来,都没这么大的场面!难道让咱们几个老骨头去受降?”
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
按照大圣朝的礼制,擒获敌国君主,那是必须得由皇帝亲自受降的。要在太庙献俘,要告慰列祖列宗,要接受万民朝拜。这是皇帝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是写入史书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在……
皇帝陛下正带着皇贵妃娘娘,坐着那艘名为“潜龙号”的特制商船,刚刚驶离江城,正顺流而下直奔江南……哦不,是去“体察民情”呢!
“咳咳。”
李东壁放下茶碗,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尴尬。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的算计:“首辅大人,孙尚书说得在理。这受降……若是咱们代受,那便是僭越。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往大了说……那就是目无君父,意图谋逆啊。”
李东壁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