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先算人”落在乾清宫里,小凳子在旁边听着,半懂不懂。
但他知道这种话不是自己该插嘴的,眼观鼻鼻观心,只等陛下回头吩咐正事。
林休收起那副懒散模样,转头看向小凳子。
“首辅还问什么?”
“回陛下,首辅还问……这引气并入义学,新增的银子……”
“银子?”
林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手从榻边摸过一支朱笔,在摘录背面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义学校舍有了,先生有了,课表有了,演武场和识字基础都是义务教育铺开的本钱。新增的不是另起炉灶,只是教头津贴、肉食药汤、图解册、引气簿和巡查考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张正源,高薪抢武工是饮鸩止渴,义学引气打底才是给大圣朝开新矿。朕今天往义学里投一两银子,明天就能从工程、水利、造船里赚回十两。”
“人人有功练,扛夯的能多扛,造船的能造快,修渠的能修宽。这买卖朝廷只赚不赔,本钱朝廷自己出,不许往百姓头上摊一个铜板。”
陆瑶指尖一顿,从药材里抬起眼:“这就像医家养元气,今天下本钱调养,明天省的是治急的大账。陛下这总账,算得比户部还精。”
林休笑了:“那你写一本,朕给你作序。”
“陛下还是先让小凳子记清楚吧。”
小凳子连忙记下,鼻尖上都渗出了细汗。他跟着陛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陛下把义学说成“开新矿”、把朝廷花钱说成“只赚不赔的买卖”。他不太懂,但他知道,这话传回内阁,分量绝不亚于一道圣旨。
林休瞥了他一眼。
“抖什么?朕又不吃了你。”
“奴、奴婢是怕记漏了……”
“记漏了让他们自己补。”
林休又想起什么,手指在榻边敲了敲。
“还有,蒸汽机三个字照旧是禁区。京西试验坊的事,谁也不许往外漏半个字。地方上若敢拿新机器当借口偷懒怠政,让内阁直接办人,不用请示。”
小凳子的笔尖一顿,赶紧把这记成红字。
林休想了想,最后点了一句。
“口径要简短。识字、算学、引气、强身,都是老百姓安身立命的本事。既然义学已经铺开了,引气基础就并进去。”
他重新躺下,拉过薄被。
“别的让他们自己算。”
陆瑶放下药材,顺手将那碟桂花糕往远处挪了挪,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甜食过量,伤脾。陛下刚说朝廷只赚不赔,自己这口糕吃多了,赔的可是脾胃。”
林休闭着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微微扬了扬:“记吧,反正朕赖账。”
那份摘录被小凳子捧出乾清宫时,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殿里,内阁值房里的算盘却已经响了。
小凳子捧着摘录刚转过乾清宫的回廊,内阁值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秋风卷着廊下的落叶扫进门缝,案上摊着墨迹还没干透的朱批。钱多多坐在太师椅上,肥厚的手指悬在算盘上方,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那算盘终于响了。
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轻快,反而带着一种凝重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用算珠一颗颗地称量国运。李妙真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皇家银行的核算单,目光冷静得像是在审视一笔长期投资。
“首辅,娘娘。”
钱多多把一摞招工榜往案上一拍,算珠噼啪响了几声。
“上月各处抢人的账,户部快压不住了。养气武工涨到一两二钱,行气武者日薪十两,御气宗师按次算,一次百两起步。再这么抢下去,武馆十馆九空,民间连个护院都找不着。”
他手指在账本上重重一敲。
“这不是发钱,是失血。今年抢,明年还得抢,抢到户部供不起为止。”
李妙真接过话头。
“钱尚书,你一天到晚只算花出去的,从来不算赚进来的。”
她目光落在那摞招工榜上,语气不疾不徐。
“朝廷这两年开源的手段多了多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直道通了,船厂转了,水利局的银子流水一样进来。你只盯着户部流出去的血,却不算国库新造了多少血。”
钱多多肥厚的手指在算珠上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又松开,胖脸上闪过一丝讪讪的红,活像是被人从袖袋里掏出了私房钱。
李妙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顿了顿。
“这笔大账,改日我让银行司整理一份细账给你。今日只说义学——”
她展开核算单,朱笔在上面轻轻一划,一项项划掉:校舍已有,先生已有,课表已有,演武场已有,识字基础更是义务教育早就铺开的本钱。
划掉的大头是虚的,留下来的新增条目短得可怜。
“教头津贴、肉食药汤、图解册、引气簿、巡查考核。”
李妙真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
“和重造一套义学相比,这笔钱小得多。”
钱多多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寸,肥厚的手指按住两颗算珠,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项新增条目。
“娘娘,小不怕,怕的是小账没人管,最后滚成大账。”
他说话时,算珠被指腹压得轻轻一响。
“教头津贴按课给,还是按月给?肉食药汤若不定额,地方上一碗肉汤能报成半只羊。图解册、引气簿、巡查车马,哪一样都不贵,可哪一样都能被下面的人做成窟窿。”
钱多多抬起头,胖脸上没有平日那种财迷笑,反倒认真得近乎刻薄。
“户部不是不肯出钱。臣怕的是孩子还没摸到气感,账册先养出一群肥虫。”
李妙真没有恼。
她只是把核算单往钱多多面前又推近了一寸。
“所以这笔账,从一开始就不能让地方自己报。”
她用朱笔点在第一项上。
“教头按课给,不按人头给。上几堂,签几堂,学生名册、教头点卯、义学课表三处对得上,才准领钱。”
朱笔又落到第二项。
“肉食药汤只做基础补养,按年龄和课时给定额,不许地方私添名贵药材。”
“图解册由礼部统一刻版,皇家银行先核纸墨成本,再交户部拨付。引气簿一童一页,空白页也要编号,谁敢多领,就让御史台顺着编号查到经手书吏和主官头上。”
钱多多听到这里,按着算珠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这倒像个账。”
李妙真这才抬眼,看向案上那摞招工榜。
“钱尚书,再算另一边。”
“今日舍不得这点教头钱、肉汤钱、纸墨钱,明年水利缺人、直道缺人、船厂缺人、营造总局也缺人,朝廷就还得用一两二钱一天去抢养气武工,用十两一天去抢行气武者。”
她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把账本上那层薄纸划开。
“抢得到,是贵。抢不到,就是险工垮、船期误、灾民起、地方乱。到了那一步,户部还得掏赈灾银、误工银、平乱银。你说,哪一笔不比义学里一册图解、一碗肉汤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