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潮气扑面而来,混着巷子深处那股垃圾堆的酸臭味。
路灯昏黄,照着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四个地痞,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
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了发胶,油光发亮,一看就是街上混的。
被围的那个人靠在墙上,蓝工作服上沾了灰,旧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老东西,跟你说话呢!”为首那个黄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揪他衣领。
那人往旁边一偏,躲开了。
“哟呵,还敢躲?”黄毛来劲了,“兄弟们,教教他怎么做人!”
几个人围上去,推推搡搡,拳头往那人身上招呼。那人也不还手,就那么靠着墙,一下一下挨着。
林定耀没有立马靠近,而是站在旅社门口,点了根烟先观察。
他看着那人挨打的样子,不是那种被打怕了的缩头乌龟,而是……像是在忍?
每挨一下,肩膀就绷紧一下,拳头攥起来,又松开。
周而复始了十来次。
打过架的人都知道,这是想还手,却在刻意压制自己。
“有意思。”林定耀缓缓吐了口烟雾。
黄毛打了几下,见那人没反应,也觉着没劲,往后退了一步。
“你个扑街,我最后问你一遍,交不交?”
这次,挨打的男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方脸,浓眉,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先是往林定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一声不吭。
林定耀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眉头一挑。
黄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打量了林定耀几眼的穿着打拌,看着就像个外地来的住店客。
“看什么看?”黄毛啐了一口,神情的凶横的看向林定耀“少管闲事!”
林定耀没动,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叼着烟,隔着几步远的昏黄灯光,看着那个黄毛。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夜风里散开。
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想骂,旁边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说得对,少管闲事。”那人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走吧。”
黄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还靠着墙,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明明是挨打的那个,怎么还帮其他人说话?
“老东西,你他妈脑子被打坏了?”黄毛骂了一句,又踹了他一脚。
那人闷哼一声,往旁边歪了歪,又撑住了。
林定耀弹了弹烟灰,扭了扭脖子。
黄毛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今天这事本来挺顺,收个保护费而已,这老东西一看就是软柿子,随便吓唬吓唬就交了。
结果半路冒出个外地佬,站那儿看戏似的,看得他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黄毛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林定耀,“外地佬,识相的就滚回去睡觉,别在这儿找不自在!”
林定耀没有搭理黄毛,缓缓想他靠近。
然后在黄毛和那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在黄毛叫嚣得最欢的膝盖侧面。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巷子里异常清晰。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黄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成一团,抱着腿就倒了下去,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
剩下那几个地痞全傻眼了,他们甚至没看清林定耀是怎么出脚的。
林定耀没停,走上前,一脚踩在黄毛的胸口上,阻止了他满地打滚。他低下头,将嘴里那截烟灰慢悠悠地掸在黄毛的脸上。
“外地来的怎么了?”
林定耀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打你还需要看户口本?”
那几个地痞被他这眼神一扫,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这哪是碰上个外地来的软脚虾,这他妈是撞见阎王爷了。
几个人屁滚尿流地爬过去,手忙脚乱地拖起还在惨叫的黄毛,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世界清静了。
那个挨打的中年男人靠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帽檐下的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定耀。
他冲林定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
说完,他便转身,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陈四海。”
林定耀忽然开口,叫出了一个名字。
那人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身,帽檐下的那双眼睛,爆发出骇人的光,带着戒备,更带着一丝杀意。
“堂堂粤海船务的掌舵人,”林定耀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现在落魄到被街头小混混欺负?”
林定耀上辈子在鹏城白手起家,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
他刚刚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感到熟悉了。
因为十年后,眼前这个男人,会是叱咤整个华南地区的物流大亨。
只不过现在的他,因为被人做局,背了巨额债务,从云端跌落泥潭,只能隐姓埋名,在货场当个不见天日的苦力。
陈四海死死盯着林定耀,这个他隐藏了整整三年的身份,竟然被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一口叫破。
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林定耀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诱饵,“我需要德兴隆内部的消息。这笔买卖,做不做?”
陈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权衡了不到三秒,就做出了决定。他现在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
“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定耀带着陈四海回到旅社。
推开门,马建国正躺在听见动静一骨碌坐起来,手下意识就往枕头底下摸。
“哥,你……”
当他看见跟在林定耀身后,那个穿着破旧工装,身上还带着伤的陌生男人时,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暗暗吃惊,林定耀这才来羊城多久,这人脉都铺到这儿来了?
“自己人。”林定耀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关上门。
房间狭小,三个人一站,更显拥挤。
陈四海打量了一下这地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开门见山:“你想知道什么?”